從府城回劉家莊的路上，陳默一首在想吳敬止說過的那句話。
那是去年冬天，他站在私塾的院子裡，對吳敬止說“我想考功名”。吳敬止看著他，看了很久，說：“這條路，比餓死還難。”他當時說“我知道”。但他真的知道嗎？他只知道餓死是什麼滋味。餓到渾身浮腫，餓到眼前發黑，餓到躺在炕上等死。他嘗過。但“比餓死還難”的路，他沒走過。他不知道那是什麼滋味。現在他知道了。那不是餓，是別的什麼。是站在榜前，看見自己的名字排在最後一個。是考官批的“詩理未通”。是沈德輿說的“你這輩子，科舉上走不遠”。是那些穿綢衫的考生看他的眼神。是王德厚不正眼瞧他的樣子。是那些說不出的、咽不下的、忘不掉的——苦。比餓還苦。餓，是肚子空。這個苦，是心裡空。餓，吃點東西就能頂一陣。這個苦，吃什麼都頂不住。它長在那裡，像一根刺，紮在肉裡，拔不出來。你以為它沒了，它還在。你以為你忘了，它又冒出來。
阿狗挑著擔子，跟在後面。“哥，你咋走這麼慢？”陳默說：“在想事。”阿狗說：“想啥？”陳默說：“想先生說的話。”阿狗說：“啥話？”陳默說：“他說，這條路，比餓死還難。”阿狗想了想。“那你還走嗎？”陳默說：“走。”阿狗說：“為啥？”陳默說：“因為不走，連路都沒有。”阿狗不說話了。他挑著擔子，走得很穩。扁擔在肩上一起一伏的，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。陳默聽著那個聲音，想起阿桂。她一個人在家，不知道吃飯了沒有。缸裡的糧夠吃一個月。他走了十幾天，糧應該還有。但她會不會捨不得吃？她總是這樣。他讓她多吃點，她說不餓。他讓她別省，她說沒省。她騙他。他知道。她捨不得吃。她把好的留給他。他不在，她更捨不得吃。他怕她餓著。他怕她瘦。他怕她生病。他怕她哭。他加快腳步。
回到劉家莊，天己經黑了。
月亮出來了，很亮。村口那棵老槐樹，葉子落了大半，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。樹底下沒有人。阿桂不在。陳默的心跳了一下。他加快腳步，往家走。走到門口，門開著。屋裡點著燈，油燈的火苗一跳一跳的，照得牆上的影子忽大忽小。阿桂坐在炕沿上，手裡拿著筆，在紙上寫著什麼。她寫得很慢，一筆一畫的。聽見腳步聲，她抬起頭。看見陳默，愣了一下。然後她笑了。
“哥，你回來了。”
陳默說：“嗯。”
他走進去，坐在炕沿上，看著她寫的那張紙。紙上寫著幾個字：“學而時習之。”字歪歪扭扭的，比他寫的還醜。但每一筆都很用力，紙都被戳破了。阿桂說：“我寫的。不好看。”陳默說：“好看。”阿桂說：“你騙人。”陳默說：“真的。比剛開始好多了。剛開始你寫的字，像蚯蚓爬。現在像人了。”阿桂笑了。她笑起來的時候，眼睛眯成兩條縫，臉上有兩個小小的酒窩。那酒窩以前沒看見過——以前太瘦了，有酒窩也看不見。現在臉上有肉了，酒窩就露出來了。
“哥，你吃飯了嗎？”陳默說：“吃了。”阿桂說：“你騙人。你每次說吃了，都是沒吃。”她從炕洞裡拿出一個饅頭，遞給他。“吃。”
陳默接過來。饅頭是涼的，硬，但他餓了。他咬了一口，嚼著嚼著，想起沈德輿說的話。他放下饅頭。
“阿桂，我有事跟你說。”
阿桂說：“啥事？”
陳默說：“沈先生要去遊學。去蘇州，揚州，江寧，鎮江。他讓我跟著。幫他抄抄書，跑跑腿。他教我讀書。”
阿桂沒說話。她低下頭，看著紙上那五個字。“學而時習之。”她看了很久。陳默看著她的側臉。油燈的光照在她臉上，她的睫毛很長，投下一小片陰影。她的嘴唇抿著，抿得很緊。她的手放在膝蓋上，手指絞在一起，絞得發白。
（——她在想什麼？她在想我走了她怎麼辦？她在想王七來了怎麼辦？她在想一個人在家會不會怕？她七歲。她不該想這些。她應該想明天穿什麼衣裳，吃什麼好吃的，玩什麼好玩的。但她想的不是這些。她想的，是我。）
陳默說：“阿桂，你要是不想讓我去，我就不去。”
阿桂抬起頭。她的眼睛紅紅的，但沒哭。
“哥，你去。”
陳默說：“你一個人在家……”
阿桂說：“我一個人行。”
陳默說：“王七來了怎麼辦？”
阿桂說：“我去找李書吏。去找吳先生。他們幫我。”
陳默說：“你餓了怎麼辦？”
阿桂說：“缸裡還有糧。夠吃兩個月。我會省著吃。”
陳默說：“你病了怎麼辦？”
阿桂說：“我不病。”
陳默看著她，看著那張小小的、瘦瘦的、被油燈照得發黃的臉。她說“我不病”的時候，眼睛亮亮的，像兩顆星星。他想起吳敬止說的那句話：“你那個妹妹，比你強。”是。她比他強。她七歲，就知道不讓他擔心。他二十歲，還得讓她操心。
他說：“阿桂，我走了，會給你寫信。讓阿狗送回來。你有什麼事，也讓阿狗告訴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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