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蘇州住下的第二天一早，沈德輿就帶著陳默出了門。阿狗本要跟著，沈德輿說：“你在家看書。今天帶你哥去的地方，你去不合適。”阿狗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又咽回去了。他蹲在門檻上，看著他們走遠，低頭翻開那本《三字經》。
巷子很窄，兩邊是高牆，牆上的白灰掉了，露出裡面的青磚。沈德輿走得很快，陳默跟在後面，幾乎要小跑。出了巷口，是一條大街。街上己經熱鬧起來了。挑擔的，推車的，騎驢的，坐轎的，擠擠挨挨的，像一鍋粥。空氣裡混著各種味道——早點鋪子的油香，藥鋪子的草藥味，綢緞莊的布料味，還有從河面上飄來的水腥氣。陳默深吸了一口氣，覺得腦子被這氣味塞得滿滿的。
沈德輿停下來，等他跟上來。
“先去書坊。我有個朋友，開了家書坊，專收宋元舊本。你見了，別大驚小怪。那裡面一本書，夠你吃一輩子。”
陳默說：“我不大驚小怪。”
沈德輿看了他一眼。“你這個人，什麼都好，就是不會裝。到了人家店裡，別一開口就讓人知道你是個種地的。多看，少說。不懂的，回來問我。”
陳默說：“好。”
他們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。巷子盡頭有一扇黑漆木門，門虛掩著。沈德輿推開門，走進去。裡面是一個院子，不大，青磚鋪地，掃得乾乾淨淨。院子中間有一棵桂花樹，葉子綠得發亮，樹下襬著一張石桌，兩把石椅。石桌上放著一把紫砂壺，兩個杯子，壺嘴還冒著熱氣。
一個老頭從屋裡走出來。他瘦，很瘦，臉上的皺紋像乾裂的河床。穿著一件灰布長衫，袖口磨毛了，但很乾淨。他看見沈德輿，笑了。
“德輿，你來了。”
沈德輿說：“來了。帶了個人。”
老頭看著陳默，目光從上到下掃了一遍。在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上停了停，在手上的繭子上停了停。他沒問陳默是誰，也沒問他是幹什麼的。他點了點頭。
“進來坐。”
屋裡西面都是書架，從地板一首頂到天花板。書架上塞滿了書，有的豎著，有的橫著，有的摞在一起。空氣裡有股舊紙的味道，混著墨香，很好聞。陳默站在屋子中間，不敢動。怕一動，就碰著什麼。
老頭在椅子上坐下，指了指旁邊的凳子。沈德輿坐了，陳默站在他身後。老頭倒了兩杯茶，一杯給沈德輿，一杯放在對面。
“你那個朋友，不坐？”
沈德輿說：“他站著就行。”
老頭看了陳默一眼，沒說話。他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。
“你這次來，是看書的，還是看人的？”
沈德輿說：“都看。先看書，後看人。”
老頭站起來，走到書架前，從上面抽出一本書，遞給沈德輿。沈德輿接過來，翻了幾頁，點點頭。又遞給老頭。老頭放回去，又抽出一本。如此往復了七八次，沈德輿才開口。
“你這裡有沒有顧炎武的《天下郡國利病書》？”
老頭說：“有。但被人借走了。”
沈德輿說：“誰借走了？”
老頭說：“你不認識。一個年輕人，從揚州來的。說要抄一部。”
沈德輿說：“抄一部？那得抄多久？”
老頭說：“他說三個月。我給他六個月。”
沈德輿笑了。“你倒是大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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