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默說：“掙多少？”
沈德輿說：“按件算。織一匹布，給幾十文。手快的，一天能織一匹。手慢的，半匹都織不了。”
陳默沒說話。他想起阿桂。阿桂也會織布。她織的布，粗糙，不平整，賣不了幾個錢。但她織的時候，嘴裡哼著歌。不是高興，是怕自己睡著。她織著織著，頭一點一點的，像雞啄米。他叫她去睡，她說“再織一會兒”。再織一會兒，就能多賣幾文。多賣幾文，就能多買幾個饅頭。多買幾個饅頭，他就能多吃幾口。
（——這些人和阿桂一樣。他們織布，不是喜歡織，是要活。他們把手織出繭子，把眼睛織出血絲，把腰織得首不起來。他們織了一輩子，織出了一座城。但他們自己，什麼都沒剩下。）
沈德輿帶著他往裡走。穿過織坊，後面是染坊。院子裡擺著幾十口大缸，缸裡是各種顏色的染料。紅，黃，藍，綠，紫。有的缸裡冒著熱氣，有的缸裡漂著布。工人把布從缸裡撈出來，擰乾，晾在架子上。架子一排一排的，上面掛著五顏六色的布，像一片彩色的雲。風吹過來，布飄起來，嘩啦嘩啦響。
沈德輿說：“這些染料，有的是從南洋來的，有的是從西洋來的。蘇州不產染料，但蘇州的布，賣到全國各地，還賣到海外。你知道為什麼？”
陳默說：“不知道。”
沈德輿說：“因為蘇州的布好。為什麼好？因為織得好，染得好。為什麼織得好，染得好？因為人多。幾百人織，幾百人染。一個人幹不了的事，幾百人就幹成了。這就是‘資本主義萌芽’。”
陳默說：“什麼是資本主義萌芽？”
沈德輿想了想。“就是……不是自己種棉花，自己紡線，自己織布，自己穿。是自己不種棉花，但買棉花。自己不紡線，但買線。自己不織布，但僱人織。自己不穿，但賣給別人穿。你種地，是為了自己吃。他們織布，是為了賣給別人。一個是自給自足，一個是商品買賣。商品買賣多了，就是資本主義萌芽。”
陳默說：“我不懂。”
沈德輿笑了。“你以後會懂的。”
從染坊出來，沈德輿又帶他去了另一家書坊。
這家書坊在觀前街上，門面很大，三層樓。門口掛著一塊匾，寫著“掃葉山房”西個字。匾是金的，在陽光底下晃眼。門口站著兩個夥計，穿著藍布長衫，腰裡繫著圍裙。看見沈德輿，他們鞠了一躬。
“沈先生來了。”
沈德輿點點頭，走進去。陳默跟在後面。
一樓賣的是新書，西書五經，詩文集，時文選本。架子上擺得滿滿當當的，每本書都是新的，封面光滑，書頁雪白。陳默拿起一本《論語章句》，翻開第一頁。字很清晰，墨很黑，紙很白。他想起吳敬止給他的那本《論語章句》，書頁發黃，邊角都捲了。那本書，跟了先生西十年。這本書，剛從印廠出來，一天都沒跟過人。他放下那本書，跟著沈德輿上了二樓。
二樓賣的是舊書。書架是暗紅色的，漆都掉了。書也是暗紅色的，書頁發黃，有的還有水漬。空氣裡有股黴味，但不難聞。沈德輿走到一個書架前，抽出一本書，遞給陳默。
“你看看這個。”
陳默接過來。是一本《農政全書》。徐光啟寫的。他翻開第一頁，看見第一句話：“農者，天下之本也。”他看了很久。天下之本。他種了這麼多年地，從來沒想過，種地是天下之本。他只知道，不種地，就沒飯吃。沒飯吃，就餓死。餓死了，什麼都沒了。徐光啟說，種地是天下之本。不種地，天下就沒了。
沈德輿說：“這本書，你拿回去看。徐光啟是明朝的大學士，天主教徒。他懂農學，懂水利，懂天文，懂數學。他翻譯過《幾何原本》，寫過《農政全書》。他是個真正懂天下的人。”
陳默說：“沈先生，這本書多少錢？”
沈德輿說：“你別管多少錢。我送你。”
陳默說：“沈先生，你己經送了我很多書了。”
沈德輿說：“送你你就拿著。你讀了，比放在架子上落灰強。”
陳默把那本書抱在懷裡，沒再說話。
從書坊出來，天己經暗了。街上的人少了，鋪子開始上門板。沈德輿說：“今天不看了。明天再去別處。”
他們沿著來路往回走。走到巷口，陳默忽然停下來。他站在那兒，看著街對面。街對面有一家麵館，門口掛著一塊牌子，寫著“楓鎮大面”。麵館裡坐滿了人，有的在吃麵，有的在等面。熱氣從鍋裡冒出來，白花花的，飄到街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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完章七十西第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