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沈德輿說要帶陳默去見一個朋友。
“姓周，叫周瑞祥。開織坊的。他爹跟我同科，考了十幾年沒中，後來不考了，開了織坊。傳到他手上，己經有兩百多張織機了。”沈德輿一邊穿鞋一邊說，“你去看看，比讀書有用。”
陳默把書放下，站起來。阿狗在門檻上坐著，聽見要出門，趕緊把《三字經》塞進懷裡。
沈德輿看了他一眼。“你也去？”
阿狗說：“我也去。我不搗亂。”
沈德輿笑了。“行。去吧。”
織坊在城西，靠近運河。還沒走到，就聽見機器的聲音。咔嗒咔嗒，咔嗒咔嗒，又密又急，像下雨。陳默從來沒聽過這種聲音。不是打鐵，不是劈柴，不是水流。是機器。很多機器，同時響著，震得人耳朵發麻。阿狗捂著耳朵，嘴裡嘟囔：“這什麼聲？吵得腦仁疼。”
沈德輿說：“織機。幾百張織機一起響，就這樣。”
他推開一扇門，走進去。陳默跟在後面，阿狗跟在陳默後面。
裡面是一個很大的院子，方方正正的，搭著棚子。棚子很高，木樑上掛著灰塵，陽光從瓦縫裡漏進來，一道一道的，像柵欄。棚子底下襬著幾十張織機，一張挨一張，排得整整齊齊。每張織機前坐著一個人，有男有女，有老有少。他們低著頭，手在織機上飛快地動著，梭子來回穿梭，發出咔嗒咔嗒的聲音。他們不看別處，只看著手裡的活。他們的臉是木的，眼睛是空的。但手在動，不停地動。
陳默站在門口，看著那些人。他想起劉家莊。劉家莊的人，也是這麼幹活。彎著腰，在地裡刨。一下，一下，又一下。他們不看別處，只看著地。他們的臉也是木的，眼睛也是空的。但手在動，不停地動。不一樣的是，他們在地裡，這些人在織機前。他們在太陽底下，這些人在棚子底下。他們聞的是土腥味，這些人聞的是機油味。但他們的臉，是一樣的。他們的眼睛，是一樣的。他們的手，也是一樣的。都是繭子，都是裂紋，都是洗不掉的黑色——地裡的是泥，織機上的是油。
一個胖子從裡面走出來。圓臉，笑眯眯的，穿著一件綢衫，袖子卷著，露出白白胖胖的胳膊。他看見沈德輿，快步走過來，拱手。
“德輿兄，好久不見！”
沈德輿拱手還禮。“瑞祥，打擾了。”
胖子說：“打擾什麼？你來我高興還來不及。”他看著陳默和阿狗。“這兩位是？”
沈德輿說：“這是我帶來的後生，姓陳，叫陳珩。那個是他的弟弟，阿狗。”
胖子打量了陳默一眼。目光在他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上停了停，又在他手上的繭子上停了停。他沒說什麼，笑了笑。
“進來坐。”
沈德輿說：“不坐了。我帶他來看看你的織坊。”
胖子說：“看吧。隨便看。”他拍了拍手，招呼一個管事過來。“帶沈先生到處走走。有什麼說什麼，別藏著。”
管事是個瘦子，西十來歲，留著兩撇鬍子，穿著一件灰布短褂。他點了點頭，走在前面。
管事帶著他們穿過前院，走進後面的廠房。廠房更大，棚子更高，織機更多。一排一排的，望不到頭。咔嗒咔嗒的聲音更響了，震得人胸口發悶。阿狗捂著耳朵，嘴一張一合的，不知道在說什麼。陳默聽不見，也不想聽。他站在那兒，看著那些織工。
一個老頭，六十來歲，頭髮白了，背駝了。他坐在織機前，手還在動，但很慢。梭子從他手裡滑出去，落在另一邊，他撿起來，再滑。他的眼睛眯成一條縫，幾乎看不見。但他不需要看見。他織了一輩子，閉著眼睛也能織。他的手知道往哪兒去，梭子知道往哪兒去。他的身體就是織機。
一個女人，三十來歲，懷裡抱著一個孩子。孩子睡著了，她用一隻手抱著，另一隻手織。她織得不快，但不停。梭子在她手裡飛來飛去，咔嗒咔嗒。孩子動了一下，她停下來，輕輕拍了拍，又繼續織。
一個少年，十五六歲，瘦得像根棍子。他坐在織機前，手很快，梭子在他手裡像活的一樣。但他的眼睛是空的，什麼也沒有。他織著織著，打了個哈欠，又繼續織。他打了三次哈欠，陳默數著。他想起阿狗。阿狗也是十五六歲，也瘦，也愛打哈欠。但阿狗打哈欠的時候，會咧嘴笑一下，說“哥，我困了”。這個少年不笑。他打哈欠的時候，嘴張得很大，但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。像一張紙，被風吹了一下，又平了。
管事走在他旁邊，說：“我們這兒，最老的織工六十八了，最小的十三。都是附近鄉下的。種地吃不飽，來織坊，至少餓不死。”
陳默說：“一天干多久？”
管事說：“天不亮就起來，天黑才歇。一天十二三個時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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