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德輿站在旁邊，看著那個少年。看了很久。然後他轉回頭，對管事說：“走吧。”
從織坊出來，天己經暗了。
街上的人少了，鋪子開始上門板。阿狗捂著耳朵的手放下來了，但還皺著眉。
“哥，那個聲音，現在還嗡嗡響。”
陳默說：“回去睡一覺就好了。”
阿狗說：“那些人，一天干十二三個時辰，不累嗎？”
陳默說：“累。”
阿狗說：“那他們不歇？”
陳默說：“歇了，就沒飯吃。”
阿狗不說話了。他低著頭，走了一會兒，忽然說：“哥，咱們種地，也累。但咱們有阿桂。他們有啥？”
陳默沒說話。他也不知道他們有啥。也許有孩子，也許有老人，也許有等著他們回去的人。也許什麼都沒有。只有織機，只有梭子，只有咔嗒咔嗒的聲音。
沈德輿走在前面，步子很慢。他忽然停下來，等陳默跟上來。
“你看了，有什麼想法？”
陳默想了想。“他們比種地的強。”
沈德輿說：“強在哪裡？”
陳默說：“種地的，靠天。天不下雨，就餓死。他們不靠天。他們靠手。手不停，就有飯吃。”
沈德輿點點頭。“還有呢？”
陳默說：“種地的，一個人種，一家人吃。他們幾百人織，養活了整座城。”
沈德輿說：“對。這就是分工。一個人織不了一匹布，幾百人織，一天織幾百匹。一個人賣不了一塊布，幾百人賣，一天賣幾千匹。這就是工業化。”
陳默說：“什麼是工業化？”
沈德輿想了想。“就是……不是一個人做所有事，是很多人做一件事。你做經線，他做緯線，我做染色。你做一樣，他做一樣，我做一樣。合起來，就是一匹布。合起來，就是一座城。合起來，就是一個天下。”
陳默說：“那種地呢？種地也能分工嗎？”
沈德輿說：“能。有人種，有人收，有人賣。但種地靠天。天不下雨，分工再細也沒用。織布不靠天。織布靠人。人不停，布就不停。”
陳默說：“那織布的人，不就是天嗎？”
沈德輿愣了一下。他看著陳默，看了很久。然後他笑了。“你這個人，總是說一些我想不到的話。”
陳默說：“我說錯了？”
沈德輿說：“沒說錯。織布的人，就是天。他們不停，天就不停。他們停了，天就塌了。”
回到住處，阿狗把鞋一脫，倒在床上就睡著了。陳默沒睡。他坐在桌前，把那本《農政全書》翻出來，翻到“織造”那一章。油燈的光很暗，照在書頁上，字模模糊糊的。他把燈芯撥高了一點，火苗跳了跳，穩住了。他低下頭，開始讀。
”。也機於富而，地於富非，者富之今故。匹十數織日，發齊機千。匹數織日，機百人百。尺數織日，機一人一。矣遠古於勝，法織之今然。之有己古，藝為之織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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完章八十西第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