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默說：“不知道。”
錢大昕說：“是把別人嚼過的東西，當成自己的。讀了幾本書，就以為自己懂了。其實什麼都不懂。你不一樣。你嚼的是自己的東西。你嚼過餓，嚼過苦，嚼過活不下去的滋味。你嚼出來的那個‘物’，是真的。”
他轉過身，看著陳默。
“沈先生把你帶到我這兒，不是讓你來聽我講音韻學的。是讓你來看看，讀書人是怎麼讀書的。我讀書，讀的是《說文》，是《廣韻》，是《音學五書》。你讀書，讀的是《農政全書》，是《天下郡國利病書》，是《日知錄》。不一樣，但都是讀書。你不能因為讀的書不一樣，就覺得矮人一頭。你讀的書，比我讀的書，更接地氣。更真。”
陳默站在那兒，手攥著衣角。衣角被攥得皺巴巴的，鬆開，又攥緊。
（——他說，我讀的書，更真。真的。我讀的那些，都是真的。我讀《農政全書》，讀到“農者，天下之本也”，我想起劉家莊那些田，那些地，那些彎著腰的人。我讀《日知錄》，讀到“天下興亡，匹夫有責”，我想起阿桂，想起王七，想起那些餓死的人。我讀的書，和他們的書，不一樣。但都是書。都是讓人活下去的書。）
沈德輿站起來，拍拍陳默的肩膀。“行了，今天就到這兒。別打擾曉徵讀書了。”他看著錢大昕。“你什麼時候有空，來我那兒坐坐。我帶了幾本書，你看看。”
錢大昕說：“好。”
從錢大昕家出來，天己經暗了。街上的人少了，鋪子開始上門板。阿狗走在後面，手裡拿著一根樹枝，在地上劃拉著什麼。陳默回頭看了一眼，他在劃一個“錢”字。筆畫歪歪扭扭的，但能認出來。
“你劃這個幹什麼？”陳默問。
阿狗說：“那個錢先生，姓錢。我記住了。以後我也姓錢。”
陳默愣了一下。阿狗說：“沈先生說要給我取名字。我想姓錢。”
沈德輿笑了。“你姓錢，你哥姓陳，你們不是一家了。”
阿狗說：“我跟哥姓。哥姓陳，我也姓陳。但錢先生那個‘錢’字，好看。我寫在本子上。本子寫完了，我還可以寫。”
沈德輿看著他，看了一會兒。“你這個小子的腦回路，跟別人不一樣。”
阿狗說：“腦回路是啥？”
沈德輿說：“就是你腦子裡想東西的路。別人的路是首的，你的路是彎的。”
阿狗說：“彎的好不好？”
沈德輿說：“好。彎的能走到別人走不到的地方。”
阿狗咧嘴笑了。他把樹枝扔了，拍拍手上的灰。“哥，我餓了。”
陳默說：“回去吃。”
回到住處，阿狗去煮粥。陳默坐在桌前，把那本《農政全書》翻出來，翻到“水利”那一章。油燈的光很暗，照在書頁上，字模模糊糊的。他把燈芯撥高了一點，火苗跳了跳，穩住了。他低下頭，開始讀。
“水利之興，其利有三：一曰灌田，二曰通漕，三曰便民。灌田則禾稼不枯，通漕則轉輸無滯，便民則旱澇有備。故善為政者，必先治水。”
他讀得很慢。一個字一個字地讀。讀完了，又讀一遍。讀完了，又讀一遍。
（——錢先生說，他讀書，讀的是《說文》，是《廣韻》，是《音學五書》。他讀那些書，是為了知道字怎麼念，怎麼認，怎麼用。我讀的書，是為了知道怎麼種地，怎麼修渠，怎麼讓人吃飽。不一樣，但都是讀書。我不能因為讀的書不一樣，就覺得矮人一頭。他說的對。我讀的書，更真。）
阿狗端著兩碗粥進來。一碗給他，一碗自己捧著。粥很稠，米粒一顆一顆的，能嚼出甜味。陳默喝了一口，燙得首咧嘴，但捨不得吐。他喝得很慢。阿狗也喝得很慢。
喝完了，阿狗把碗收了，回來坐在門檻上。
“哥，那個錢先生，學問很大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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完章九十西第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