私塾開張那天,是九月十六。
沒有鞭炮,沒有匾額,沒有賀客。陳默自己寫了一塊木牌,用墨汁寫上“劉家莊學塾”西個字,掛在院門口。字還是醜,但比幾年前端正了許多。阿桂站在門口看了看,說:“歪了。”他搬來凳子,爬上去,把木牌往左邊挪了挪。阿桂又看了看。“還是歪。”他又往右邊挪了挪。“行了。”阿桂說。他跳下來,後退幾步,端詳了一陣。確實不歪了。但字醜,醜得醒目。
院子是自家的院子。他在院子裡搭了一個草棚,棚子底下襬了幾張破桌子——從吳敬止的私塾裡搬來的,關了三年了,一首沒人動。桌子歪歪斜斜的,有的缺了一條腿,用磚頭墊著;有的桌面裂了縫,寫字時筆尖會掉進去。阿狗幫他搬的時候,一邊搬一邊說:“哥,這桌子還能用?”陳默說:“能用。以前的學生就是用這些桌子讀書的。”阿狗說:“以前的學生,有幾個考上秀才了?”陳默想了想。“一個也沒有。”阿狗看著他,沒說話。
學生來了七個。都是從村裡找的,農家子弟,七八歲到十二三歲不等。他們的爹孃有的是種地的,有的是打零工的,有的是佃戶。他們聽說陳珩不收錢,只收點糧食,就讓孩子來了。反正閒著也是閒著,在家也是搗蛋。
第一天上課,陳默站在草棚前面,看著那七個孩子。他們坐在破桌子後面,有的在摳鼻子,有的在打哈欠,有的在互相扔紙團。最大的那個叫趙鐵柱,十三歲,個子比他矮不了多少,虎背熊腰的。他坐在最後一排,翹著二郎腿,嘴裡叼著一根草莖。他是老李頭的孫子,老李頭就是前幾年春荒時陳默告訴過野菜能吃的那位。老李頭把孫子送來,說:“鐵柱,你好好學。學好了,就能像陳叔叔一樣當童生。”鐵柱說:“童生是啥?”老李頭說:“就是有功名的人。”鐵柱說:“功名是啥?”老李頭說:“就是不用種地的人。”鐵柱說:“我不想不種地。我想種地。”老李頭踢了他一腳。“讓你學你就學。”鐵柱就來了,但臉上的表情像是在服苦役。
陳默清了清嗓子。“今天,我們先學《三字經》。‘人之初,性本善。’跟我念。”孩子們跟著念:“人之初,性本善。”唸了一遍,又一遍。唸了三遍,有人不耐煩了。最小的那個叫王小毛,七歲,坐在第一排,開始扭來扭去。他扭了一會兒,舉手。“陳叔叔,我想尿尿。”陳默說:“去吧。”他跑出去了。過了好久沒回來。阿桂去找,發現他蹲在菜地旁邊玩螞蟻。
(——我也當過學生。吳先生教我讀書的時候,我也是這樣。坐不住,看不進去,想跑。但我沒跑。我不敢。我怕吳先生不收我了。我怕阿桂餓死。我怕王七把阿桂賣了。我怕的東西太多了,所以坐得住。這些孩子不怕。他們有爹有娘,有飯吃,有屋住。他們不怕。不怕,就不急。不急,就坐不住。)
阿桂管賬。
所謂賬,就是一個瓦罐。學生來上課,帶糧食的,就倒進瓦罐裡。一捧米,半碗豆,幾個紅薯,一把乾菜。什麼都行。阿桂把糧食分類放好,記在本子上。本子是陳默用舊紙訂的,阿桂在上面寫:“九月初三,趙鐵柱,米一捧。王小毛,紅薯三個。張大丫,乾菜一把。”她寫得字歪歪扭扭,但認認真真。寫完了,把本子放在櫃子裡,鎖好。
阿狗幫她張羅。他每天從鋪子裡帶一些紙墨來,不收錢。陳默說:“紙墨要錢買的,你不能虧本。”阿狗說:“虧不了。賣不完的,存著也是存著。存著也是發黴。不如給你用。”陳默說:“那算我借的。等我考上了,還你。”阿狗說:“你考上了,還我什麼?還我銀子?我不要。你幫我寫一塊招牌。‘阿狗雜貨’西個字,你幫我寫好看點。比你現在這塊好看就行。”他看著門口那塊歪歪扭扭的木牌,笑了一下。“比那塊好看就行。”
陳默說:“好。”
日子就這麼過著。每天早上,孩子們來上課。陳默教他們認字,讀書,打算盤。他不會打算盤,阿狗教他的。阿狗學了一年算盤,打得噼裡啪啦。他站在草棚前面,給孩子們演示。“一上一,二上二,三下五除二。”孩子們看得目瞪口呆。鐵柱說:“阿狗叔,你手好快。”阿狗說:“快了有什麼用?我還是開雜貨鋪的。你學好算盤,以後開鋪子,不用請賬房。省下來的錢,娶媳婦。”鐵柱說:“我不要娶媳婦。我要種地。”阿狗說:“種地也要算盤。算你今年收了多少麥子,交了多少租,還剩多少糧。不算,你就被人騙。被人騙了,就餓。餓了,就死。”鐵柱不說話了。
(——阿狗變能說了。以前他只會說“哥,你吃”“哥,你走”“哥,我跟你去”。現在他會說“一上一,二上二”,會說要算盤才能不被騙。他在沈先生那兒學了兩年的不只是算盤,還有怎麼說話。說話比算盤難練。阿狗練好了,我也沒練好。我還是不會說。我說的是真的,真的不中聽。不中聽,人家不愛聽。不愛聽,就不信。不信,就不跟。不跟,就一個人。一個人,就做不成事。)
下午,陳默讀書。讀《西書章句集註》,讀《古文觀止》,讀《詩經》。他讀的時候,阿桂在旁邊磨墨。她磨著磨著,會停下來看著他。“哥,你讀到哪兒了?”“‘所謂修身在正其心者。’”“什麼意思?”“管好自己,要先管好自己的心。”阿桂說:“你的心管好了嗎?”陳默想了想。“沒有。”阿桂說:“那你先管好。管好了,再管別人。”
阿狗有時候也在。他坐在門檻上,手裡拿著一本《三字經》,跟著讀。“人之初,性本善。性相近,習相遠。”讀著讀著,就打瞌睡了。陳默說:“你困了,回去睡。”阿狗說:“不困。聽著你讀,安心。安心了就困。困了也不怕。反正睡得著。”他把書放下,靠著門框,閉上眼睛。不一會兒,就打呼嚕了。
一個月後,又來了三個學生。是鄰村的,聽說有這麼個不收錢的私塾,把孩子送來了。陳默說:“桌子不夠。”阿狗從鋪子裡搬來兩張舊桌子,擦乾淨了,擺上。阿桂說:“糧食夠吃嗎?”陳默說:“夠。省著點。”
糧食確實省著點。阿桂每天煮粥,放一把米,多加水。粥稀了,但能喝。她不讓陳默喝稀的。陳默的碗裡,米粒多一些。孩子們看見了,王小毛問:“阿桂姐姐,為什麼陳叔叔的粥比我們的稠?”阿桂說:“因為他是先生。先生要費腦子。費腦子要多吃。”王小毛說:“我長大了也要當先生。”阿桂說:“那你好好學。”王小毛說:“好。”他低下頭,把碗裡的粥喝得乾乾淨淨。
陳默喝粥的時候,端著碗,看著那些孩子。他們喝著稀粥,嚼著紅薯,啃著乾菜。他們的臉圓圓的,胖胖的,紅撲撲的。他們沒餓過肚子,不知道什麼叫春荒,什麼叫野菜,什麼叫觀音土。他們不知道,就不用知道了。不知道,就不會記得。不記得,就不會怕。不怕,就好好活。
(——他們不用知道。我替他們知道了。我替他們餓過,苦過,死過。我替他們記住了。記住了,就不用他們記了。不記,就不苦了。不苦,就好好的。)
有一天,老李頭來了。他提著一籃子雞蛋,放在院子裡。陳默看見了,趕緊說:“李爺爺,您留著吃。”老李頭說:“我老了,吃不動了。留給鐵柱吃。鐵柱在你這裡讀書,你費心了。”他看著孫子,鐵柱正趴在桌上寫字,一筆一畫的,寫得很慢。老李頭說:“他爹死得早,他媽改嫁了。我一個人帶他。我怕他以後也種地,也被人欺負。所以讓他讀書。讀了書,就不被人欺負了。”
陳默想起了自己的爹。不是陳珩的爹,是自己的爹。那個世界的爹。他很小的時候,爹就走了。走的時候,沒拉他的手,沒說“兒啊,你好好讀書”,什麼都沒說。他不知道爹在哪兒,不知道爹死了沒有。他不在乎。他在乎的是奶奶。奶奶臨走時說,“你要好好的。”他好好的。活著就是好好的。活著,還能教書,還能讓孩子們不被人欺負。
“李爺爺,您放心。鐵柱學得好。他認字快,背書也快。就是寫字慢。多練練,就好了。”
老李頭點點頭。“那就好。那就好。”他走了。走得很慢,背駝著,步子不穩。陳默看著他的背影,想起吳敬止。吳敬止也是這樣走的,也是這樣駝著背,一步一步地,走遠了。他再也回不來了。
日子一天一天過。秋天到了,院子裡的槐樹葉子黃了。風一吹,飄飄悠悠的,落在地上。阿桂掃落葉,掃了一堆,堆在樹下。孩子們在落葉堆裡打滾,鬧成一團。鐵柱把王小毛按在地上,往他脖子裡塞樹葉。王小毛咯咯咯地笑,笑得喘不上氣。阿狗站在旁邊,看著他們笑,自己也笑。“哥,這些孩子真開心。”陳默說:“嗯。”阿狗說:“你小時候也這樣?”陳默想了想。小時候,他在那個世界,也是這樣。在鄉下,在奶奶家,在田埂上,在河溝裡。他和村裡的小孩一起摸魚,一起掏鳥窩,一起偷地裡的瓜。被人追,跑得氣喘吁吁,跑進玉米地裡蹲著。心怦怦跳,不敢喘氣。等人走了,爬起來,互相看著,笑了。瓜是生的,不甜。但吃得開心。他笑過。很久以前笑過。後來不笑了。笑不出來了。
“哥,你想啥?”阿狗問。
陳默說:“想小時候。”
阿狗說:“小時候,我沒笑過。餓。餓得肚子疼。疼得哭。哭也沒用。沒人理。哭夠了,就不哭了。不哭了,就餓。餓到死。”
他蹲下去,撿起一片落葉,放在手心裡。葉子是黃的,脆的,一捏就碎了。碎片從指縫間掉下去,落在土裡。
”?嗎過笑候時小你,哥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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”。活白不就,過笑。好就那“:說狗阿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