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德輿在劉家莊住了三天。
第一天，他坐在院子裡，看阿桂在菜地裡拔草。阿桂拔得很慢，一棵一棵的，拔起來，抖掉根上的土，放在旁邊。土是黑的，溼的，粘在手上，她就在衣裳上蹭蹭。沈德輿看著她的背影，看了很久。
“你妹妹像你娘。”他說。
陳默說：“我娘早死了。她不記得。”
沈德輿說：“不記得也好。記得了，想。想了，哭。哭了，不頂用。不記得，就不想。不想，就不哭。不哭，就好好的。”
第二天，他去了阿狗的雜貨鋪。阿狗不在，去縣城進貨了。鋪子門關著。他站在門口，看了看那塊木牌，“阿狗雜貨”西個字歪歪扭扭的。他看了很久，笑了一下。然後轉身走了。
第三天，他去了縣城，找李有福。李有福坐在攤子後面，正在寫狀子。他看見沈德輿，放下筆。
“沈先生，你怎麼來了？”
“來看看你。”
“看我？我有什麼好看的？老了，幹不動了。眼睛花了，手抖了。寫出來的字，人家不認。人家不認，就不給錢。不給錢，就沒飯吃。”
沈德輿從懷裡掏出一塊銀子，放在桌上。“這個，你拿著。買點好吃的。”
李有福看著那塊銀子，看了很久。然後拿起銀子，揣進懷裡。“謝了。你活著，我就有飯吃。你死了，我就沒了。你別死。”沈德輿點點頭。“不死。還早。”
第三天晚上，沈德輿要走了。
阿桂給他蒸了一鍋饅頭，用藍布包好，遞給他。“沈先生，您路上吃。”沈德輿接過來，掂了掂。很沉。“你留著。你哥回來了，你多做幾個。他餓。”
阿桂說：“他不餓。他回來了，我就不怕他餓了。您拿著。”
沈德輿看著她，看了一會兒。然後把布包揣進懷裡。“你比你哥強。你哥嘴笨，你嘴甜。嘴甜的人，走到哪兒都有人幫。”
他走到門口，停下來。陳默站在他旁邊，阿桂站在陳默旁邊。
“陳珩，你別折騰了。安安穩穩過日子。真要做什麼，也得等風頭過去。”
陳默說：“我等。”
沈德輿看著他，看了一會兒。“你了？你等得起嗎？你妹妹等得起嗎？她等你幾年了。等白了頭髮？沒有。她才十二。她還能再等幾年。等得起。你呢？你能等嗎？你不等，就死了。死了，就白等了。”
陳默沒說話。他站在那兒，手攥著衣角。衣角被攥得皺巴巴的，鬆開，又攥緊。
（——等。我等得起嗎？我走了幾年，她等了幾年。我等到了，她等到了。我們都等到了。再等幾年，又怎樣？再等幾年，她長大了。再等幾年，我考上了。再等幾年，風頭過去了。過去了，就沒事了。沒事了，就不怕了。不怕了，就能安安穩穩過日子了。我等。我等得起。）
沈德輿轉身，走了。走了幾步，又停下來，回頭看著陳默。
“陳珩，你記住。你不是張勉。張勉等不了。他寫了詩。他等了，詩不等。詩出去了，就回不來了。他不等，詩等。詩等他去死。他死了，詩活著。詩活著，就是他的命。你不要詩。你要命。你要你妹妹的命。你妹妹的命，比詩值錢。”
他走了。走進了黑暗裡。阿桂站在門口，看著那個方向，看了很久。
“哥，沈先生走了。”
陳默說：“走了。”
阿桂說：“他還會來嗎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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