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德輿來的時候，是下午。太陽偏西，把院子照得金黃金黃的。阿桂在菜地裡拔草，聽見敲門聲，站起來，拍拍手上的泥。她開啟門，看見一個人站在門口。瘦，高，穿著一件灰布長衫，手裡拿著一把傘，沒下雨，傘是拄著當柺棍用的。他的頭髮白了大半，臉上的皺紋深了，但眼睛還是亮的，亮得不像一個老人。
“你是阿桂？”他問。
阿桂說：“是。您是……”
“沈德輿。你哥的朋友。”
阿桂愣了一下，然後笑了。“沈先生！我哥常提起您。您進來，我哥在屋裡。”
沈德輿走進院子。他西下打量，看著那個土包，看著那片菜地，看著那間破屋。他看了很久，然後走到屋門口，停下來。
陳默從屋裡走出來。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，袖子捲到胳膊肘。手上還有墨，剛才在寫字。他看見沈德輿，站在原地，沒動。沈德輿也沒動。兩個人對視了很久。風吹過來，院子裡的槐樹葉子沙沙響。
“你回來了。”沈德輿說。
陳默說：“回來了。”
沈德輿說：“瘦了。老了。黑了。但活著。”
陳默說：“先生也老了。”
沈德輿說：“老了。該老了。不死就是老。老了，還沒死。”
他走進屋裡，坐在炕沿上。陳默坐在他對面。阿桂去倒茶。沈德輿看著屋裡那些書，那些紙，那些墨，看了很久。
“你還在讀書？”
陳默說：“在讀。”
沈德輿說：“還考？”
陳默說：“考。”
沈德輿看著他，看了一會兒。“你這個人，有股勁。股勁就是你的路。你順著這股勁走，就能走到你想去的地方。”
阿桂端著兩碗茶進來，一碗給沈德輿，一碗給陳默。沈德輿端起來，喝了一口。茶是苦的，他皺了皺眉，嚥下去了。
“你從金川回來的？”
陳默說：“是。走了一年多。一路要飯，一路乞討。走到家，鞋磨破了好幾雙，腳上的繭子厚了一層又一層。”
沈德輿說：“你看見什麼了？”
陳默說：“看見了死人。很多死人。死的不是將軍，不是士兵，是老百姓。是運糧的，是修路的，是種地的。是我們這樣的人。他們死了，沒人埋。埋在路邊，埋在溝裡，埋在炮彈坑裡。埋了，也沒人知道。知道了，也沒人管。”
沈德輿沒說話。他端著那碗茶，看著碗裡的茶湯。茶湯是黃的，渾濁的，映著他的臉。
（——他看見了。他看見了死人。他看見了戰爭。他看見了朝廷的真相。朝廷的真相，就是死人。死很多人。死到沒人再死。死完了，仗就打完了。打完了，就贏了。贏了，就升官。升了官，就發財。發了財，就買地。買了地，就收租。收了租，就更大的地。更大的地，更多的租。更多的租，更多的死人。死來死去，都是我們。）
沈德輿放下碗，看著牆。牆上貼著一幅字，是阿桂寫的。“學而時習之，不亦說乎。”字歪歪扭扭的，但能看出是字。他看了很久。
“這是你妹妹寫的？”
陳默說：“是。她寫的。她學了一年。學了就會寫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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