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默說：“還剩書。要考的。還剩命。我的，阿桂的。還剩先生，還有您。”
沈德輿說：“你還有朋友嗎？”
陳默想了想。朋友。張勉，流放了。王虎，回貴州了。阿狗，開鋪子了。李有福，老了。吳敬止，死了。他還有誰？他還有阿桂。阿桂不是朋友。阿桂是妹妹。妹妹比朋友親。朋友會走，妹妹不會。妹妹在家，等他。他回來了，她還在。她還在，他就不是一個人。
“阿桂。”他說。
沈德輿看著他，看了一會兒。“你還有我。”
阿桂端著一碟花生米進來，放在桌上。還有一壺酒，兩個杯子。她倒了兩杯酒，一杯給沈德輿，一杯給陳默。
“沈先生，您喝。這是阿狗鋪子裡的酒，好酒。”
沈德輿端起來，喝了一口。辣。他皺了皺眉，嚥下去了。
“你妹妹會喝酒嗎？”
阿桂說：“不會。我哥也不會。”
沈德輿說：“你哥會。他喝過。在揚州，跟鹽商喝的。辣得首咧嘴。一個人喝，沒意思。兩個人喝，有意思。我跟你哥喝過。在船上，在客棧，在夢裡。喝了幾年，喝到了現在。喝到了他回來。”
他又喝了一口。這回沒皺眉。
“你那個朋友，王虎，回貴州了？”
陳默說：“回了。他說要去看他娘。他娘改嫁了，不知道在哪兒。他去找。找到了，看一眼，就走。看一眼，就夠了。”
沈德輿說：“他找到了嗎？”
陳默說：“不知道。他走了，就沒再回來。他沒回來，也許就是找到了。找到了，就不回來了。不回來，就活著。活著，就不虧。”
沈德輿端起酒杯，一飲而盡。放下杯子，看著窗外。窗外的天己經暗了，星星出來了。一顆，兩顆，三顆。
“陳珩，你知道我為什麼來找你？”
陳默說：“不知道。”
沈德輿說：“因為我怕你死了。你走了幾年，沒訊息。我以為你死在金川了。死在戰場上了，死在路上了，死在不知道的地方。我怕你死了，沒人埋。埋了，沒人知道。知道了，沒人告訴我。告訴我，我就來。來了，就不怕了。你活著，我就不怕了。”
他站起來，走到窗前。窗外那棵老槐樹，在月光下黑黢黢的，像一頭蹲著的獸。
“這世道，越來越緊了。不是緊了，是爛了。從裡面爛。外面看不出來。還是那個殼，紅紅的，亮亮的。但裡面爛了。爛了，就撐不住了。撐不住，就倒了。倒了，就砸死人。砸死很多人。我們這些站在樹下的，第一個被砸。”
他轉過身，看著陳默。
“你站在樹下，怕不怕？”
陳默說：“怕。”
沈德輿說：“怕就對了。不怕，就不知道躲。知道了，就能躲開。躲開了，就不被砸。不被砸，就能活。能活，就能看見。能看見，就知道它什麼時候倒。知道了，就能告訴別人。告訴了別人，別人也能躲。躲開了，大家一起活。大家一起活，就不虧。”
他走回來，坐下。又倒了一杯酒，端起來，沒喝。看著杯裡的酒。酒是白的，清亮亮的，映著油燈的光。
“陳珩，你以後打算怎麼辦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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完章三十七第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