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嘉善回來的那天晚上，陳默把張勉的信從懷裡掏出來，放在桌上。信紙己經皺了，摺痕處快要斷了。他把它展開，撫平，又折起來。展開，撫平，再折起來。反覆了幾次，最後攤在桌上，不再動了。
油燈的火苗一跳一跳的，照在信紙上，那些字忽明忽暗。“珩兄：弟獲罪，發往寧古塔。永別矣。”他看著那幾個字，看了很久。他想把它留下來。這是張勉留給他的唯一的東西。張勉去了寧古塔，回不來了。他什麼都沒有了。沒有家，沒有功名，沒有自由。只剩下這封信。他要是燒了，張勉就什麼都沒了。
但他不能留。留著，就是禍。被人看見了，就是罪。張勉的罪，會變成他的罪。他的罪，會變成阿桂的罪。他一個人扛，扛得住。阿桂扛不住。她不能扛。她還沒長大。她才十二歲。她還沒吃過肉，沒穿過綢，沒住過不漏雨的屋子。她不能跟著他一起去死。他拿起信，走到灶臺前。灶膛裡的火還沒滅，餘燼紅彤彤的，一閃一閃的。
阿桂從屋裡走出來，站在他旁邊。她看著他手裡的信。
“哥，你要燒了？”
陳默說：“燒了。”
阿桂說：“這是張勉的信。燒了，就沒了。”
陳默說：“沒了就沒了。留著，會出事。”
阿桂看著他，看了一會兒。她的眼睛在火光裡亮亮的，像兩顆星星。
“哥，你怕了？”
陳默說：“我怕連累你。”
他把信伸進灶膛。火舌舔上來，紙捲起來，變黑，變灰，飛走了。火光照在他臉上，他的臉是紅的，眼睛是紅的。他盯著那些灰燼，看了很久。灰燼飄起來，飄到空中，散了。他伸出手，想去抓。抓不住。灰燼從他指縫裡漏下去，落在地上，黑了。
（——沒了。張勉的信，沒了。張勉的詩，沒了。張勉的人，也沒了。他活著，但跟死了差不多。他死了，但還活著。活在那裡，在寧古塔，在冰天雪地裡。他不知道他還能活多久。也許一年，也許兩年。也許明天就死了。他死了，就沒人知道了。沒人知道他寫過詩。沒人知道他考過秀才。沒人知道他來過這世上。）
燒完了信，陳默沒有回屋。他站在灶臺前，看著那些餘燼。餘燼從紅變黑，從黑變灰，從灰變無。他站了很久，腿都麻了。阿桂站在他旁邊，也沒走。她靠著灶臺，兩隻手縮在袖子裡。
“哥，還有別的嗎？”阿桂問。
陳默說：“什麼？”
“別的該燒的東西。”
陳默想了想。沈德輿寫的《盛世危言》。那本書，他壓在箱底，一首沒敢拿出來。沈德輿說過，“你看完了，記住。記住了，以後寫你自己的。寫完了，藏起來。等有一天，不怕殺頭了，再拿出來。”他還沒看完。不是不想看，是不敢看。看了，就想寫。寫了，就怕。怕了，就不敢寫。不敢寫，就白看了。他走進屋裡，從箱底把那本書翻出來。書很薄，紙發黃，封面磨毛了。他翻開第一頁，“盛世非盛世，危言實危言。”那行字還在，墨跡褪色了，模模糊糊的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後拿著書，走回灶臺前。
阿桂看著他手裡的書。“這是什麼書？”
陳默說：“沈先生寫的。叫《盛世危言》。”
阿桂說：“為什麼要燒？”
陳默說：“不燒，會出事。”
阿桂說：“沈先生寫的，也會出事？”
陳默說：“他寫的那些話，朝廷不愛聽。不愛聽，就是罪。有罪，就該罰。”他翻了幾頁。那些字一個一個的，像刀子。寫著賦稅重，官吏貪，邊防松。寫著老百姓苦，種地的吃不飽，織布的穿不暖。寫著外面好看，裡頭爛了。都是真的。但他不能留。真的，也不能留。他猶豫了很久。最後，他把書伸進灶膛。火舌舔上來，紙捲起來，變黑，變灰，飛走了。他看著那些灰燼，心裡空落落的。
（——沈先生。他寫了十年。寫了，不敢印。怕被官府看見。怕被滿人看見。怕被皇上看見。看見了，就會殺頭。他怕，但他寫了。寫了，藏起來。藏了，給我。我看了，記住了。記住了，燒了。燒了，就沒了。沒了，就沒人知道了。沒人知道，就沒人醒。沒人醒，就沒人做。沒人做，就沒人活。）
阿桂蹲下去，撿起一片灰燼。灰燼是黑的，脆的，一捏就碎了。她捏了捏，手指上沾了黑灰。
“哥，沈先生知道你把他的書燒了嗎？”
陳默說：“不知道。他知道了，會難過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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