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默回到家之後，一首想去找張勉。
但不敢去。不是怕路遠，是不知道怎麼面對他。張勉考上了秀才，他落榜了。張勉寫信來，說“弟在家讀書，兄勿念”。他回了信，說“弟好，兄放心”。寫的都是假話。他在金川，在戰場上，在死人堆裡。張勉不知道。張勉以為他在劉家莊，在讀書，在準備下一場考試。他想了很久，最後還是決定去。
嘉善不遠。從劉家莊坐船，一天就到。他走的那天，阿桂給他蒸了饅頭，包了幾個雞蛋。“哥，你早點回來。”陳默把包袱挎在肩上。包袱很輕，只有幾本書和那塊銀牌。他推開門，走出去了。阿桂站在門口，看著他的背影。他走遠了，她還在看。
到了嘉善，陳默沿著那條河走。張勉家在城西，一個巷子裡。巷子很窄，兩邊是高牆，白牆黑瓦，牆頭長著青苔。他找到那扇門，敲了敲。沒人應。又敲了三下。門開了。一個老婆婆站在門口，佝僂著腰，臉上全是皺紋。她看著陳默，眼睛渾濁。
“你找誰？”
“張勉。他在家嗎？”
老婆婆看著他，看了很久。然後她低下頭，不說話了。陳默站在門口，等著。風吹過來，涼涼的。
“你是他朋友？”
“是。”
“他不在家。”
“他去哪兒了？”
老婆婆沒說話。她轉身走進去。過了一會兒，拿出一個布包，遞給陳默。“這是他留下的。他說，如果有人來找他，就把這個給他。”
陳默接過來。布包很舊，藍布的，洗得發白。他開啟，裡面是一封信，還有一塊碎銀子。他先看信。信很短，字跡潦草，有些地方被水洇了，模糊不清。
“珩兄：弟獲罪，發往寧古塔。永別矣。兄勿念。弟一生讀書，無他用。唯詩文數首，請兄存之。兄若他日有成，請將此詩付梓，使後人知世間曾有張勉其人。勉頓首。”
——寧古塔。
他聽過這個地方。在運糧路上，在軍營裡，在民夫的閒談中。那是流放犯人的地方，在東北，很遠，很冷。去的人，多半回不來。他把信摺好，揣進懷裡。那塊碎銀子，也揣進懷裡。他站在門口，看著那個老婆婆。她站在屋裡，看著供桌上的一張畫像。畫像上是一個人，瘦，高，臉上有酒窩。是張勉。他在笑。
“他是怎麼獲罪的？”
老婆婆說：“寫詩。他寫了幾首詩，被人告了。說他是‘訕謗朝政’。官府來人，把他抓走了。關了一個月，判了。流放寧古塔，永不錄用。”她頓了頓。“他走的那天，天沒亮就走了。沒讓我送。他說，‘娘，你別送。你送，我就走不動了。’我站在門口，看著他走遠。他沒回頭。”她的聲音越來越小，最後聽不見了。她站在那兒，看著張勉的畫像，肩膀一抖一抖的。陳默站在門口，不知道該說什麼。他站了一會兒，把布包包好，放回桌上。然後對著那張畫像鞠了一躬。
“伯母，我走了。”
老婆婆沒回頭。他轉身，走出巷子。走了幾步，停下來。回頭看了一眼。門還開著，老婆婆還站在那兒。他看了一會兒，轉回頭，走了。
（——張勉。他考上了，又怎樣？考上了，當官了。當官了，寫了詩。寫了詩，被流放了。流放了，就回不來了。他考了一輩子，讀了一輩子。到頭來，什麼都沒有。只剩下幾首詩。詩也被人告了。詩也罪人。）
陳默沒有立刻回劉家莊。他在嘉善住了一晚。
找了一家小客棧，要了一間房。房間不大，一張床，一張桌子，一把椅子。他把包袱放下，坐在桌前。把那封信又拿出來，看了一遍。字跡潦草，有幾處塗改。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讀，讀得很慢。
“……珩兄：弟獲罪，發往寧古塔。永別矣。”他看了很久。“永別矣。”三個字，寫得很重，紙都被戳破了。他想象張勉寫這幾個字的時候，是什麼心情。是恨？是怕？是不甘？他想了想，都不是。是認命。他知道自己回不來了。他認了。認了，就寫了。寫了，就託人帶出來了。帶出來了，就有人知道了。知道了，就有人記住了。他合上信，放在桌上，躺下來。窗外有人說話，聽不清說什麼。還有小孩的笑聲，咯咯咯的，像雞叫。他閉著眼，聽著那些聲音，慢慢睡著了。
第二天一早，陳默去縣城找李有福。他想知道詳細的情況。李有福坐在攤子後面，正在寫狀子。他看見陳默，放下筆。
“你怎麼來了？你妹妹等急了。”
“李書吏，我想問你一件事。”
“什麼事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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