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默說：“不傻。是太真。真話不能亂說。說了，就是罪。有罪，就該罰。罰了，就完了。他完了一輩子。”
阿桂說：“哥，你也會寫詩。你那些詩，會不會也被人告？”
陳默說：“不會。我寫的那些詩，考官批‘詩理未通’。考官看了都不想看。誰會去告？告了，人家也不信。‘詩理未通’的人，能寫出什麼悖逆的詩？”他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短，很苦。
阿桂看著他，看了一會兒。“哥，你別寫詩了。寫了也別讓人看見。看見了，就麻煩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（——張勉。他寫了詩。他被人告了。他被流放了。他回不來了。他完了。我不寫詩。我寫策論。策論寫的是農政，是水利，是種子。寫的是真的。真的，就不怕。真的，就沒人敢告。告了，也不怕。考官批過。‘言之有物’。有物，不是空話。不是空話，就不會出事。）
他把那封信放回懷裡，貼到心口。和那張名單、那兩半狀子、那塊銀牌放在一起。
當天晚上，陳默沒睡著。
他躺在炕上，看著屋頂。屋頂的破洞還在，月光從破洞裡漏進來，照在地上，一片一片的。阿桂睡在旁邊，呼吸輕輕的。她睡著了，眉頭還皺著。他看著她，看了很久。他想起張勉。他第一次見到張勉，是在貢院門口。他瘦，高，像一根竹竿。他站在那兒，看著那些穿綢衫的考生，眼睛裡全是不服。
“我叫張勉。嘉善人。”
“我種地的。”
“我也是種地的。”
他們握了手。兩隻手握在一起。都是繭子，都是裂紋，都是洗不掉的泥。張勉的手比他粗，指節比他大，指甲蓋發黃。他握得很用力，像是怕他跑了。
“考完喝一杯。”
“我請客。”
他們去了小酒館。張勉罵考官，罵時局，罵世道。他罵的時候，臉紅了，眼睛也紅了。他端著酒杯，手在抖。罵完了，他看著陳默，問：“你怎麼不說話？”陳默說：“罵完了，然後呢？”張勉愣了一下。然後他笑了。那笑容很短，很苦。
他說：“我爹臨死的時候，拉著我的手說，‘兒啊，你考上秀才，我就閉眼了。’他沒閉眼。他睜著眼，看著我。我合不上他的眼。我考不上，他就閉不上。我考上了，他才能閉。我考了三年，他睜了三年。我還要考。考到他閉眼為止。”
張勉考上了。他爹的眼閉上了。他寫了一首詩。詩被人告了。他被流放了。
——他爹閉上了眼。他閉上了嘴。嘴閉上了，人就走了。走了，就回不來了。
第二天，陳默去了一趟張勉家。
他帶了一些米和布。米是阿桂省下來的，布是她織的。不多，但夠老婆婆吃一陣子。老婆婆不在家。門沒鎖，他推門進去。屋裡很暗，供桌上還擺著香爐。香己經滅了，香灰落了一桌。張勉笑著。那笑容畫在紙上，永遠年輕，永遠瘦，永遠高高地站在那裡。
陳默從懷裡掏出那塊銀子，放在供桌上。又從懷裡掏出那封信，放在銀子旁邊。他站在那裡，看著張勉。
“張勉，你讓我幫你存著。我存了。你讓我幫你付梓。我幫你。等我考上了，等我有了錢，我出錢幫你印。印了，就有人看。看了，就知道你寫過。你寫過，就不算白活。”
他站了很久。然後轉身走出去。關上門。
走出巷子，他回頭看了一眼。門還關著。瓦是黑的，牆是白的，青苔是綠的。
從嘉善回來的路上，陳默一首沒說話。阿狗來接他。阿狗開著鋪子，手裡還拿著一個饅頭，遞給陳默。
“哥，吃。”
陳默接過來，咬了一口。饅頭是涼的硬，但他嚼著，嚥下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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完章一十七第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