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家後的第三天，陳默去找吳敬止。
天還沒亮他就醒了。躺在炕上，聽著阿桂在灶臺前忙活的聲音。鍋碗瓢盆的碰撞聲，柴火噼啪的燃燒聲，水燒開時咕嘟咕嘟的響聲。這些聲音他很久沒聽到了。在金川，聽到的是炮聲、哭聲、風聲。在運糧路上，聽到的是車輪聲、腳步聲、死人倒地的悶響。在逃命的路上，聽到的是自己的心跳和喘氣。這些聲音太安靜了，安靜得讓他覺得不真實。
他從炕上爬起來，穿上那件阿桂給他縫的新衣裳。藍布的，袖口縫著白邊。她縫了好幾天，手指紮了好幾個眼。她說，“哥，你穿新衣裳去見先生，先生高興。”他沒說話。他怕說了，她會問。她問了，他不知道怎麼答。他不知道先生還在不在。他走了幾年，走了幾千里。先生比他大幾十歲。他老了，不知道還等不等得到。
阿桂端著一碗粥進來，放在桌上。
“哥，喝了再去。”
他端起碗，喝了一口。粥很稠，米粒一顆一顆的，能嚼出甜味。他喝得很慢。阿桂站在旁邊，看著他喝。她看著看著，忽然說：“哥，先生身體不好。你走了第二年，他就病了。病了大半年，好了。好了又病。反反覆覆的。吳嬸說，他是累的。教了一輩子書，沒歇過。歇了，就病了。病了，就不教了。私塾關了。那些孩子都回家了。有的去縣城讀書，有的不讀了，回家種地。”
陳默放下碗。“私塾關了？”
阿桂說：“關了。先生不教了。他教不動了。他說，‘我老了，教不了了。你們自己學。學好了，就是我的學生。學不好，也是。我教不動了。’”她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手。“哥，你早點去。先生看見你，高興。”
陳默站起來，把碗放在桌上。走到門口，回頭看了阿桂一眼。她站在灶臺前，往灶膛裡添柴。火光照著她的臉，紅紅的，亮亮的。她長高了，長大了。但她在灶臺前的樣子，和他走的時候一樣。他看了很久，推開門，走出去。
從村東頭到村西頭，路不長，但他走了很久。
路兩邊的田裡，有人在幹活了。彎著腰，在地裡刨著什麼。他們看見陳默，有的看了一眼，有的沒看。去年——不，前年——不，他記不清了。他走的時候，他們也在幹活。他回來了，他們還在幹活。他們一首在幹活。他走了那麼久，他們好像沒動過。但他動了。他動得太遠了，遠到差點回不來。
走到私塾門口，他停下來。院門關著。門上掛著鎖，鎖生鏽了。他站在門口，看著那把鎖。鎖是鐵的，鏽跡斑斑，像一塊爛石頭。他伸出手，摸了摸。冰冷的，扎手。他推了推門，門沒動。他又推了一下，門縫裡傳來木頭摩擦的聲音，嘎吱，嘎吱。他趴在門縫上往裡看。院子裡空空的。那些破桌子還在，歪歪斜斜地靠著牆。那棵老槐樹還在，葉子落光了，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。風吹過來，樹枝晃了晃，沒有聲音。
他站了很久，轉身往回走。走了幾步，又停下來。回頭看了一眼。院門還是關著，鎖還是生著鏽。他看了一會兒，轉回頭，繼續走。
（——先生。他不在了。私塾關了。那些孩子不讀書了。有的去縣城，有的回家種地。先生教了一輩子，教出了那麼多學生。他們有的考上了，有的沒考上。考上的，走了。沒考上的，也走了。先生一個人，坐在那間暗屋子裡，看著窗外那棵老槐樹。他看了一輩子。看完了一輩子。）
他去找阿狗。
阿狗的雜貨鋪在村東頭，王七家隔壁。鋪子不大，一間門面，門口掛著一塊木牌，寫著“阿狗雜貨”西個字。字歪歪扭扭的，像小孩寫的。陳默站在門口，看著那塊木牌。他想起阿狗第一次寫自己的名字。在地上畫，畫了一遍又一遍。畫到手上起了泡，畫到樹枝斷了換一根，畫到天黑了點起燈。他畫了一整天，終於畫出來了。他把陳默叫過去，指著地上的字，笑著說：“哥，你看，這是‘阿狗’。我會寫了。”他那時候瘦得像根棍子，穿著一件破棉襖，袖子長了一截，把手都蓋住了。現在他胖了，臉圓了，穿著一件藍布長衫，站在櫃檯後面，算賬。他聽見腳步聲，抬起頭，看見陳默，愣了一下。然後他笑了。那笑容，和幾年前一樣，從嘴角一首笑到眼睛，從眼睛一首笑到心裡。
“哥！”
他從櫃檯後面跑出來，跑到陳默面前，站住了。他高了，壯了，肩膀寬了。但臉還是那張臉，圓圓的，憨憨的。他站在那兒，看著陳默，看了很久。
“哥，你回來了？”
陳默說：“回來了。”
阿狗說：“我聽說金川打仗，清軍敗了，死了很多人。我以為你……”
他沒說下去。他低下頭，用手背擦了擦眼睛。擦完了，抬起頭，笑了。
“哥，你瘦了。黑了幾層。但活著就好。活著就好。”
他拉著陳默的手，把他拉進鋪子裡。鋪子不大，但東西不少。柴米油鹽，針頭線腦，還有一些雜貨，陶罐瓦盆，竹籃木桶。阿狗從櫃檯後面拿出兩個碗，倒了兩碗茶。一碗給陳默，一碗自己端著。
“哥，你喝。這是茶葉，沈先生給的。好茶。”
陳默端起來，喝了一口。茶是苦的，苦得他皺了皺眉。但他嚥下去了。嚥下去之後，舌尖上有一點甜，淡淡的，若有若無。
“沈先生還好嗎？”
阿狗說：“好。他身體好。天天讀書，天天寫字。他寫了好多文章，說要編一本書。叫什麼……《經世文編》。我記不清了。他說，等他編完了，送給你一本。你看了，就知道他在想什麼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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