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們在山裡走了五天。
第五天下午，他們走出去了。山勢變得平緩了，樹也少了，能看見遠處的田和村子。王虎站在一塊大石頭上，看著遠處，笑了。
“到了。西川。”
陳默站在他旁邊，也看著遠處。田是綠的，稻子長得很高。村子不大，幾間瓦房，幾間草房。炊煙從煙囪裡冒出來，首首的。他看了一會兒，肚子叫了。
“走。去村裡討點吃的。”
他們下了山，沿著田埂走。田裡的稻子還沒熟，青青的，風一吹，沙沙響。王虎伸手掐了一穗，搓了搓，把殼吹掉，露出裡面白白的米粒。他把米粒塞進嘴裡，嚼著。
“生米。不好吃。但能嚥下去。”
陳默也掐了一穗，搓了搓，吃了。米粒很硬，嚼得牙疼。但他嚥下去了。嚥下去的時候，嗓子疼。他想起阿桂。她會不會也在吃生米？她會不會把米煮成粥，熱乎乎地端給他？她會的。她總是把最好的留給他。他嚥下去的是生米，想的是她的粥。
走到村口，他們看見一個人蹲在路邊抽菸。是個老頭，六十來歲，穿著一件灰布衫，臉上皺紋一道一道的。他看見陳默和王虎，愣了一下。
“你們從哪兒來？”
陳默說：“從金川。打仗的。”
老頭說：“金川？打完了？”
陳默說：“敗了。”
老頭說：“敗了就敗了。朝廷的事，跟老百姓沒關係。”他從屋裡拿出兩個紅薯，遞給他們。“吃吧。剛挖的。生吃不好吃，但能充飢。”
陳默接過來，道了謝。王虎也接過來，道了謝。他們蹲在路邊，啃紅薯。紅薯很甜，很脆。陳默吃得很慢。王虎吃完了，舔了舔手指。
“陳珩，你打算怎麼辦？”
陳默說：“往東走。回浙江。”
王虎說：“我往南走。回貴州。”他看著陳默，沉默了一會兒。“陳珩，我不回軍營了。你呢？”
陳默說：“我得回江南。我妹妹等我。”
王虎點點頭。“也是。你有人等，我沒人等。但我娘還活著，我得回去看看她。看一眼就行。看一眼，就走。”他從懷裡掏出那塊銀牌，又遞給了陳默。“這個，你留著。我路上用不著了。你回去，看見它，就能想起我。”
陳默接過來，攥在手心裡。銀牌涼涼的，硌手。
“你留著。你路上要盤纏。”
王虎說：“我不要盤纏。我一路要飯回去。要得到就吃，要不到就餓。餓不死，就到家。餓死了，就算了。”
陳默看著王虎。他的臉很瘦，顴骨很高，眼睛凹進去。但當他說“餓不死，就到家”的時候，眼睛是亮的，亮得像星星。
“王虎，你一定能到家。”
王虎笑了。“你說了，我就信。”
他們在村口分別。
王虎往南走，陳默往東走。王虎走了幾步，停下來，回頭看著陳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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