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年的夏天來得特別早。
五月的金川，太陽毒得能把人曬脫一層皮。山上的樹早就被炮火炸光了，光禿禿的山脊像一條條死蛇，橫七豎八地躺在那裡。碉樓還在，但己經不像樓了，像一堆碎石，被炮彈削去了大半截。土司的旗沒了，清軍的旗也沒了。山上山下，到處是灰濛濛的，分不清哪是山，哪是雲，哪是煙。
陳默己經不記得自己在這座山上待了多久。他只記得每天早上起來，扛著糧袋上山，扛到中午，吃一碗粥，再扛到天黑。扛完了，躺下，第二天再扛。他的肩膀結了厚厚一層繭，手心的繭子硬得像石頭，腳上的泡磨破了又長，長了又磨破。他己經不覺得疼了。
那天早上，他像往常一樣去領粥。鍋還是那口鍋，粥還是那些粥，蛆還是那些蛆。他閉著眼喝完了，把碗放下，去扛糧袋。糧袋越來越輕了，不是他力氣大了，是糧越來越少了。糧車來得越來越慢，從三天一趟變成五天一趟，從五天一趟變成十天一趟。炊事班的兵開始罵人，罵完了，粥煮得更稀了。
他扛著糧袋上山。路還是那條路，爛了又修，修了又爛。他走了無數遍，閉著眼都能走。他閉著眼走，想著阿桂。她長多高了？他走的時候，她到他的下巴。現在應該到他的耳朵了。再等，就到他的眼睛了。再等，就比他高了。他不知道還等不等得到。
（——阿桂，你還在等嗎？等到了，你多高了？比我高了嗎？你說過，你要長到我的肩膀。你長到了，我就回來了。你長到了，我就站在你面前，讓你比比。你比了，笑了。你笑了，我就回來了。）
他走著走著，忽然聽見一聲巨響。不是炮聲，炮聲他聽慣了，不是這個聲音。這個聲音更悶，更沉，像是從地底下冒出來的。整座山都在抖，腳下的碎石嘩啦嘩啦往下滾。他趴下去，把糧袋護在身下。糧袋不能丟，丟了，兵就沒飯吃。兵沒飯吃，就打不了仗。打不了仗，就輸了。輸了，就死了更多的人。他趴在那兒，等著。過了很久，震動停了。他爬起來，繼續往上走。
走到山頂，他愣住了。
炮兵陣地沒了。不是被炸了，是空了。炮還在，但炮管歪了，炮架斷了，炮輪子散了。地上到處是炮彈殼，銅的，黃的，在陽光下泛著光。炮兵沒了，一個都不剩。不知道是死了，還是跑了。他站在那裡，看著那些歪倒的炮，不知道該幹什麼。他把糧袋放下，靠著炮架。糧袋靠著炮架，穩穩的，一動不動。他看了一會兒，轉身下山。
下山的路上，他遇見了一個兵。那個兵從山上跑下來，跑得很快，像被什麼追著。他跑到陳默面前，停下來，喘著氣。臉白了，嘴唇紫了，眼睛瞪得大大的。
“敗了！敗了！快跑！”
陳默說：“什麼敗了？”
那個兵說：“清軍大敗！土司的人從山上衝下來了！殺了好多人！快跑！”
他推開陳默，繼續往下跑。跑了幾步，摔倒了，爬起來，又跑。陳默站在那兒，看著他的背影。他跑遠了，消失在路的拐彎處。陳默沒跑。他站在那兒，聽著。山上很安靜，沒有炮聲，沒有槍聲，沒有人喊。只有風，呼呼地吹。他聽了一會兒，轉身繼續下山。
走到半山腰，他看見了潰兵。不是三三兩兩的，是一群一群的。他們從山上湧下來，像山洪，像泥石流。有的揹著包袱，有的空著手，有的什麼也沒拿。他們的臉上全是灰，眼睛是紅的，嘴唇是裂的。他們跑，拼命地跑。有人摔倒了，後面的人踩過去。踩過去，也不回頭。摔倒了的人爬起來，繼續跑。跑不動了，就爬。爬不動了，就躺在路邊，等死。
陳默被裹進了人群裡。他不由自主地跑起來。不是他想跑，是人流推著他跑。他跑著跑著，腳下一絆，摔倒了。他趴在地上，被人踩了幾腳。踩在背上，踩在腿上，踩在頭上。他抱著頭，蜷成一團。踩他的人過去了，他爬起來。他摸了摸頭，還在。他站起來，繼續跑。
跑了一陣，他跑不動了。靠著一棵樹，大口大口地喘氣。腿軟了，手抖了，眼前發黑。他蹲下去，把頭埋在膝蓋裡。耳邊全是喊聲，腳步聲，哭聲。他閉著眼，不想聽。但聲音往耳朵裡鑽，擋不住。
忽然，有人拍他的肩膀。
“陳珩！陳珩！”
他抬起頭。是王虎。他拄著一根棍子，站在他面前。臉上全是灰，眼睛是紅的，衣裳破了，褲腿上全是血。但他在笑。那笑容很短，但很亮。
“你怎麼在這兒？”陳默說。
王虎說：“我從前線跑下來的。仗打輸了，清軍大敗。死了很多人。我也差點死了。一顆炮彈落在我旁邊，炸了。我以為我死了。可我居然沒死。我爬起來，就開始跑。跑了一夜，跑到這兒。”
王虎走在前面，拄著一根棍子，走一步，喘一口。他的腿傷還沒好，每走一步都要皺一下眉。陳默跟在後面，背上揹著包袱，包袱裡是那幾本書和那塊銀牌。書很沉，壓得他肩膀往下墜。他咬著牙，一步一步地跟。
走了大約一個時辰，身後的聲音漸漸遠了。炮聲、喊聲、哭聲，都聽不見了。只有風聲，嗚嗚地吹，像有人在哭。陳默停下來，回頭看了一眼。遠處火光還在，但己經很小了，像一顆快要滅的星星。他轉回頭，繼續走。
又走了半個時辰，王虎撐不住了。他靠著一棵樹，滑坐到地上，大口大口地喘氣。陳默蹲在他旁邊，把水囊遞給他。他喝了兩口，又遞回來。
“歇一會兒吧。走不動了。”
陳默說：“不能歇。歇了，就起不來了。”
王虎說：“起不來也得歇。腿不聽使喚了。”他撩起褲腿，陳默看見他的小腿腫得發亮，皮膚繃得緊緊的，顏色發紫。這是傷口感染了，再不處理，這條腿就廢了。陳默蹲下去，用手輕輕按了按。王虎疼得首咧嘴，但沒喊出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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