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的時候，他們翻過了第一座山。
山那邊是一條溝，很深，很窄。溝底有一條小溪，水很清，嘩嘩地流。王虎看見水，撲過去，趴在小溪邊，把頭埋進水裡，咕咚咕咚喝了一氣。喝完了，抬起頭，臉上全是水，亮晶晶的。他笑了。
“這水好。比營裡的水好喝。營裡的水，有一股死屍味。”
陳默也蹲下去，捧了兩口水喝。水很涼，涼得牙疼。他嚥下去了，又捧了兩口。喝完，他站起來，看著西周。溝兩邊是山，山上長滿了樹，松樹，柏樹，還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灌木。樹很密，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，一道一道的，像柵欄。
“這裡應該不會有追兵。”陳默說。
王虎說：“追兵？他們自己都顧不過來，還追我們？清軍敗了，土司也敗了。兩邊都死了那麼多人，誰還有力氣追？”他摘了一片樹葉，放在嘴裡嚼。“苦的。”吐了。
陳默從包袱裡拿出一塊乾糧——最後一塊了，硬得像石頭。他掰成兩半，一半給王虎，一半留給自己。王虎接過去，看著那塊乾糧，沒吃。
“你吃。你比我餓。”
陳默說：“我不餓。你吃。”
王虎說：“你騙人。你肚子叫了。”他把乾糧塞進嘴裡，嚼著，嚥著。嚼完了，舔了舔手指。“陳珩，你的乾糧哪兒來的？不是早吃完了嗎？”
陳默說：“留的。每天留一口。積少成多。”
王虎看著他，看了一會兒。“你這個人，會過日子。你妹妹也是。你們家，窮不了。”
陳默沒說話。他把那半塊乾糧塞進嘴裡，嚼著。乾糧硬，咬不動，他用口水泡軟了，慢慢嚥。嚥下去的時候，嗓子疼。他想起阿桂。她會不會也在吃乾糧？她會不會也把乾糧留給他？她會不會每天留一口，等他回來吃？他嚥下去的，不是乾糧，是她的等。
（——留一口。每天留一口。積少成多。她也是。她每天留一口飯，等我回來吃。她留了一年又一年。留到飯餿了，留到飯硬了，留到飯不能吃了。她也不扔。她等著。等我回來，熱一熱，端給我。說，“哥，吃。”我吃了。嚥下去了。她笑了。）
他們沿著溝底往前走。路很難走，到處是石頭，大的像牛，小的像拳頭。陳默走在前面，用棍子探路。王虎跟在後面，一瘸一拐的。走了大約兩個時辰，溝到了盡頭，前面是一面峭壁，很高，很陡，爬不上去。
“走不通了。”王虎說。
陳默看了看峭壁，又看了看西周。峭壁左邊有一條裂縫，不寬，但能側身擠過去。他走過去，探了探。裂縫很長，看不到頭。風吹過來，涼颼颼的。有風，說明另一頭是通的。
“走這邊。”
他先擠進去，側著身子，一步一步地挪。石頭硌著背，疼。他咬著牙，繼續挪。挪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，眼前亮了。他鑽出去，外面是一片緩坡，長滿了草，開著野花。他轉身，把王虎拉出來。王虎出來後，坐在地上，大口大口地喘氣。
“陳珩，你怎麼知道那邊能走？”
陳默說：“風。有風，就能走。”
王虎說：“風？你聽風就知道？”
陳默說：“風從那邊來，那邊就是通的。不通的地方，沒有風。”這是他在運糧路上學的。運糧的時候，有一次他們被困在山溝裡，找不到出路。一個老民夫說，“你們看風。風從哪兒來，路就在哪兒。”他們順著風向走，果然走了出去。
王虎看著他，目光裡有了敬佩。“你這個人，不當兵可惜了。”
陳默說：“我本來就不是當兵的。我是種地的。”
王虎說：“種地的也厲害。種地的會看天，會看地，會看風。我們當兵的，只會看刀，看槍，看炮彈。刀槍炮彈把我們看傻了。看了幾年，腦子都不會轉了。”
他從地上拔了一根草，放在嘴裡嚼。嚼了兩口，又吐了。“苦的。怎麼都是苦的。”
陳默蹲下去，拔了一棵野菜，遞給王虎。“吃這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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完章八十六第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