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夜裡，陳默是被尿憋醒的。
帳篷外面的月亮很大，圓滾滾的，像阿桂蒸的饅頭。他蹲在帳篷旁邊的草叢裡解手，聽見遠處有咳嗽聲，一聲一聲的，像要把肺咳出來。他提上褲子，循著聲音走過去。營地邊緣有一堆廢棄的帳篷，塌了半邊，沒人住。咳嗽聲就是從那裡傳來的。
他走過去，掀開一塊破布。月光照進去，照見一個人。那人蜷在地上，縮成一團，背上的衣裳破了好幾個口子，露出裡面的皮肉，青一塊紫一塊的。臉埋在胳膊裡，看不清。陳默蹲下去，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。燙手，燒得厲害。那人動了一下，抬起頭，看著陳默。月光照在他臉上，很年輕，二十出頭，顴骨高高的，眼睛凹進去，嘴唇乾裂，起了白皮。他穿著一件綠營兵號衣，但號衣上的字己經看不清了，被血和泥糊住了。
“你是誰？”陳默問。
那人張了張嘴，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鐵。“水……給我水……”
陳默從腰間解下水囊，扶著他的頭，把水囊口湊到他嘴邊。他喝了幾口，嗆了一下，又喝。喝了半袋，才停下來。他靠著一根帳篷樁子，喘著氣。喘了一會兒，他抬起頭，看著陳默。
“謝了。你是民夫？”
陳默說：“是。你怎麼在這兒？”
那人說：“被人扔在這兒的。”他說這話的時候，語氣很平，像在說今天吃了什麼。陳默愣了一下。
“扔在這兒？誰扔的？”
那人看著陳默，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短，很苦。“我們把總。他不讓我跟別人說。說了，就不給我飯吃。我不說，他也不給我飯吃。他說我‘態度不端正’。什麼態度？當兵的態度。當兵的態度就是聽話。不聽話，就是態度不端正。態度不端正，就該死。他不殺我，但不給我飯吃。不給我飯吃，我就餓。餓死了，也不是他殺的。是餓死的。”
他咳嗽了一陣，咳完了，擦了擦嘴角。痰裡有血絲。陳默看著那些血絲，心裡有什麼東西揪了一下。
“你叫什麼？”陳默問。
“王虎。”
“貴州人？”
“遵義府的。你也貴州的？”
“浙江的。”
王虎點點頭，沒再問。他靠在木樁上，看著天上的月亮。月亮很圓，很亮。照在他臉上，他的臉白得發青。陳默在他旁邊坐下，把水囊放在他手邊。
“你犯了什麼事？”
王虎沉默了一會兒。然後他說：“我們打了勝仗。把總說，殺了五十個敵人，報了功。其實沒有。我們只殺了幾個，剩下的都是老百姓。把總說，老百姓也是敵人。他們住在這兒，就是敵人。殺了他們，就是殺敵。殺了，報功。報了，升官。升了官，發財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我不肯。我說，那是老百姓。不是敵人。把總說，你懂什麼？老百姓也是敵人。他們給土司送糧，給土司送水，給土司送情報。他們就是敵人。殺他們，沒錯。我說，那是老百姓。把總就火了，打了我二十軍棍，把我扔在這兒。讓我自己反省。反省好了，再回去。反省不好，就死在這兒。”
他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手。手上全是繭子，指甲縫裡有泥。他的手指在發抖，不是因為冷，是因為別的。
“你見過那些老百姓嗎？”他問陳默。
陳默說：“見過。”
王虎說：“他們不是敵人。他們是種地的。跟我們一樣。種地，交租，捱餓。被土司欺負，也被我們欺負。我們來了，他們跑。跑了，又回來。回來，又被我們殺。殺了，報功。報了，升官。升了，發財。他們死了，白死。”
陳默沒說話。他從懷裡摸出一塊乾糧——最後一塊了，他一首留著，沒捨得吃。他把乾糧掰成兩半，一半遞給王虎。王虎接過去，看著那塊乾糧，看了很久。
“你吃什麼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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