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虎把銀牌揣進懷裡，拍了拍。“我留著。等我死了，別人看見這塊牌子，就知道我是誰。就知道我叫王虎，貴州遵義府人。就知道我當過兵，打過仗。就知道我死了。死了，也有名字。有名字，就不算白死。”
（——他比我怕。他怕的不是死，是死了沒人知道。他留了牌子，人家就知道了。知道了，也不一定記得。記住了，也不一定傳。傳了，也不一定信。信了，也不一定在乎。在乎了，又怎樣？他死了。死了，就沒了。有名字，也是沒了。）
陳默說：“你不會死。你活著。你還要回去種地。”
王虎看著他，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短，但比剛才那一下亮了一點。“你這個人，說話好聽。你說了，我就信。”
那天晚上，陳默沒有回自己的帳篷。他坐在王虎旁邊，靠著帳篷樁子，看著月亮。月亮從東邊移到西邊，星星也跟著轉。王虎咳嗽了一陣，又一陣。咳完了，喘一會兒。喘過了，又咳。陳默把水囊遞給他，他喝兩口，又遞回來。兩個人就這麼坐著，誰也不說話。
過了很久，王虎忽然開口了。
“你知道我們為什麼打不贏嗎？”
陳默說：“不知道。”
王虎說：“不是打不過，是不想打。當兵的不想打仗，當官的不想死。當兵的想回去，當官的不想輸。不想輸，又不想死。怎麼辦？報假功。殺老百姓，報功勞。老百姓殺了，功勞有了。功勞有了，升官了。升官了，就不用上前線了。不用上前線，就不會死。不會死，就能繼續升。升到最後，當將軍。將軍不用打仗，只管指揮。指揮完了，贏了，功勞是他的。輸了，罪過是當兵的。當兵的死了，白死。當官的活著，升官。你說，這仗怎麼打得贏？”
陳默沒說話。他想起那些從山上下來的兵。他們餓著肚子，穿著破衣裳，拄著棍子，爬著走。他們不想打仗。他們想回去。回不去。回不去，就死。死了，也沒人管。管了，也沒人記。
（——當兵的不想打仗，當官的不想死。這仗，打不贏。打不贏，還要打。打了，死人。死了，白死。白死，也要死。死到什麼時候？死到沒人可死了。沒人可死了，就不打了。不打，就贏了。贏了，也晚了。人都死了。死光了。不死光，就不算完。）
王虎又說：“我見過一個兵，他不想打仗。他把自己的腳趾頭砍了。砍了，就不能走路了。不能走路，就不用上戰場了。不用上戰場，就不會死。他把腳趾頭砍了，用布包著，去找軍醫。軍醫看了，說，‘你這是自己砍的。’他說，‘不是，是打仗打的。’軍醫說，‘打仗打的是腳趾頭？你騙誰？’他說，‘你不信就算了。反正我走不了路了。’軍醫沒再說什麼，給他上了藥，包紮了。他在帳篷裡躺了半個月，好了。好了，又上了戰場。這回不是砍腳趾頭了。這回他把自己吊死了。吊在樹上，舌頭伸出來，眼睛瞪著，看著天。死了。不用打仗了。不用死了。死了，就不用了。”
他閉上眼睛，靠著木樁，不說話了。陳默以為他睡著了。過了一會兒，他又開口了。
“那個兵，是我老鄉。我們一起從貴州來的。他叫劉大柱。家裡還有一個老孃。他死了，老孃沒人養。沒人養，也會死。他死了，老孃也死了。都死了。死了，完了。”
他的聲音越來越小，最後聽不見了。他睡著了。呼吸很重，像拉風箱。陳默把水囊放在他手邊，站起來，拍拍身上的土。他站在那兒，看著王虎。月光照在他臉上，他的臉是灰的，嘴唇是紫的。他不像是活的，像死的。但他還在呼吸。一下，一下，又一下。陳默看了很久，轉身走了。
第二天早上，陳默去領粥的時候，多領了一碗。他把那碗粥藏在衣裳裡，端回破帳篷。王虎還在，靠在木樁上，眼睛半睜著。他看見陳默，動了動嘴唇，沒說出話。陳默把碗端到他嘴邊，他喝了幾口，又停下來，喘著氣。
“你……你從哪兒弄的？”
陳默說：“多領了一碗。”
王虎說：“你不怕被發現了？”
陳默說：“怕。但不給你，你會死。”
王虎看著他，看了一會兒。然後他低下頭，把那碗粥喝完了。喝完了，他把碗還給陳默。
“你叫啥？”
陳默說：“陳珩。”
王虎說：“陳珩。我記住了。我要是活著回去，我去找你。浙江，杭州府，劉家莊。你這個恩，我記著。”
陳默說：“不用記。你活著就行。”
他把碗藏在衣裳裡，端回去，放在鍋邊。炊事班的兵看了他一眼，沒說話。陳默低下頭，扛起糧袋，上山。
（——我救了他。我給他乾糧，給他水，給他粥。他活了。他活了，以後還能活。活多久？不知道。能活一天，是一天。一天一天地活，活到回去。活回去了，就不用我救了。他找我。他來找我，我就請他喝酒。喝完了，他回去種地。我回去讀書。他種他的地，我讀我的書。我們都活著。）
又過了幾天。王虎能走了。他拄著一根棍子，一步一步地走。陳默扶著他，走到營地外面的一片空地上。空地上長滿了草，草很高，沒過了膝蓋。風吹過來，草浪一層一層的，像水波。王虎站在草地上，看著遠處的山。山很高，山頂上冒著煙。炮聲從那邊傳過來，悶悶的，像打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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完章七十六第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