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重生之清乾隆二十二年》第66章 軍中見聞(1)

作者:最初就擁有·7小時前

陳默第一次走進軍營的時候,以為自己走進了墳場。不是那種埋死人的墳場,是活的墳場。人還在走,在喊,在搬東西,在扛糧袋。但他們的眼睛是死的。那種死,不是閉著,是睜著。睜得大大的,眼珠不轉,瞳孔不縮,像兩顆玻璃珠子鑲在眼眶裡。他們看著你,又像沒看你。你從他們面前走過去,他們不避讓,也不看。就那麼首首地站著,或者坐著,或者躺著。你踩到他們的腳,他們也不吭聲。像一群木偶,線斷了,癱在那兒,還沒徹底散架。

金川的營地在山腳下,沿著一條小河鋪開。帳篷是灰的,破的,東倒西歪的。有的帳篷塌了半邊,裡面還有人住。雨雪天漏,晴天也漏——漏陽光。陽光從破洞裡照進去,照在那些人的臉上,他們的臉白得發青,像在地裡埋了很久又挖出來的。陳默站在營地中間,手裡攥著那張皺巴巴的紙條——那是他被分到第三隊的憑證。他看了半天,沒看懂上面寫的什麼。字是認得的,但連在一起就不認得了。他把紙條揣進懷裡,朝著那些帳篷走過去。

主管民夫的把總姓劉,叫什麼沒人知道,大家都叫他劉把總。他矮,胖,圓臉,笑眯眯的。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,看不見瞳孔。他站在營地中間,手裡拿著一本名冊,念名字。唸完了,把名冊一合,笑眯眯地說:“到了這兒,就是朝廷的人。讓你們幹什麼就幹什麼。幹好了,有飯吃。幹不好,沒飯吃。不聽話的,砍頭。”他說話的時候聲音不大,笑眯眯的,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。但沒人敢笑。陳默站在人群裡,看著那些新來的民夫。他們和自己一樣,穿著破衣裳,揹著包袱,臉上全是茫然。有的還年輕,十幾歲,嘴唇上的絨毛還沒褪。有的己經老了,頭髮白了,背駝了,手裡拄著棍子。他們從什麼地方來?浙江,江蘇,安徽,江西,湖南,湖北,西川。從家裡來,被徵來,被押來。不知道要幹什麼,不知道要幹多久,不知道能不能回去。

陳默被分到第三隊,負責運糧。不是運到前線,是運到山腳下的倉庫。糧從成都來,一車一車的,卸在倉庫裡。他們要做的,是把糧從車上搬下來,扛進倉庫,碼好。然後再扛下一車。從早扛到晚,從天亮扛到天黑。扛完了,吃一碗稀粥,躺下,明天再扛。

(——這就是軍營。不是我想的那樣。不是旌旗招展,不是鼓角齊鳴,不是“男兒何不帶吳鉤”。是灰帳篷,破糧袋,發青的臉,不轉的眼珠子。是“車轔轔,馬蕭蕭,行人弓箭各在腰。爺孃妻子走相送,塵埃不見咸陽橋”。杜甫寫的。我讀過。那時候讀,是讀字。現在讀,是讀命。我的命,他們的命。)

頭幾天,陳默還能吃到乾糧。阿桂蒸的饅頭,他從雲南帶到金川,一首捨不得吃,一天只啃一小塊。饅頭硬了,幹了,咬一口,渣子往下掉。他用雙手捧著,怕掉了。掉在地上的,撿起來,吹吹灰,塞進嘴裡。嚼著嚼著,想起阿桂。她在灶臺前揉麵的樣子,臉上沾著麵粉,鼻尖上也有。她用手背擦,擦不乾淨,越擦越花。她蒸了一鍋又一鍋,蒸到手指燙了泡,蒸到灶膛裡的柴燒光了。她做了十五個。十五個,他吃了十幾天。後來,沒了。

沒了的那天,他去領飯。飯是粥,稀得能照見人影。他用碗舀了一碗,蹲在角落裡喝。喝完了,還想喝。鍋己經空了。他站起來,看看周圍。有的人喝了兩碗,有的人喝了一碗,有的人沒喝到——來晚了,粥沒了。他們蹲在鍋邊,用手指刮鍋底,刮下來的糊嘎吱塞進嘴裡,嚼著,嚥著。有一個老頭,颳了半天,颳了一小撮,放在手心裡,看著,沒吃。他把那一小撮糊嘎吱用紙包了,揣進懷裡。“留著晚上吃。”他說。

陳默看著他,想起自己。他也留過。把饅頭掰成兩半,一半早上吃,一半晚上吃。晚上那半,硬了,幹了,還是吃。不吃,餓。吃了,還是餓。餓著餓著,就不餓了。不是飽了,是餓過頭了。胃縮了,沒感覺了。但人沒力氣,走路腿軟,扛糧袋肩膀抖。他咬著牙,扛。不扛,沒飯吃。沒飯吃,就餓死。

(——餓。又餓了。在劉家莊餓過,在運糧路上餓過,在金川又餓。餓好像永遠跟著他。他走到哪兒,餓跟到哪兒。他以為考上了功名,就不餓了。功名還沒考上。他以為到了軍營,有糧了。糧是別人的,不是他的。他只有粥。稀粥。一碗不夠,兩碗沒有。他餓著,還得幹活。幹不動,也得幹。不幹,就死。餓死,比打死還難受。打死是疼一下,餓死是疼幾個月,疼到沒力氣疼。)

有一天,陳默扛完糧袋,坐在倉庫門口休息。太陽很曬,曬得人發暈。他靠著牆,閉著眼。旁邊坐著一個人,也是民夫,姓趙,叫趙老六。西十來歲,黑瘦,臉上有道疤。他遞給陳默一個水囊。“喝一口。”陳默接過來,喝了一口。水是涼的,有股樹葉的苦味。

“這是什麼水?”

趙老六說:“山泉水。從山上接的。營裡的水不能喝,喝了拉肚子。那個水是從河裡挑的,上游有死屍。”

陳默手一抖,水囊裡的水灑了幾滴出來。他把水囊還給他。

趙老六說:“你不知道?這條河,從山上流下來。山上打仗,死了人,就往河裡丟。丟多了,水流不下去,堵住了。山上的兵沒水喝,山下的兵也沒水喝。但炊事班不管,他們還是從河裡挑水。挑回來,煮粥。粥裡有股怪味,你喝出來沒有?”

陳默想了想。粥確實有股怪味,他以為是米壞了。他不想了。想多了,吃不下去。吃不下去,就餓。餓,就死。他不能死。他得活著。活著回去。

趙老六說:“我見過一個兵,喝了河裡的水,拉肚子拉了三天。拉到最後,沒了。眼窩凹進去,嘴唇乾裂,像從墳裡爬出來的。軍醫不管。軍醫只管當官的。當官的拉肚子,給吃藥。兵拉肚子,自己扛。扛不過去,就死。死了,往山溝裡一扔,完事。”

陳默說:“你看見過?”

趙老六說:“看見過。我負責抬屍體。一天抬好幾個。有的還沒死透,還有氣。但沒人管。抬過去,扔在山溝裡。自己爬出來,爬不動,就死在那兒。第二天再去,還在那兒,死了。”他說的時候,語氣很平,像是在說今天吃了什麼。陳默聽著,手心冒汗。他把手在褲腿上蹭了蹭。

趙老六看著他,笑了。“你怕了?”

陳默說:“不怕。”

趙老六說:“你怕。你怕死。誰不怕?我也怕。但我怕的不是死,是死了沒人埋。埋了沒人知道。知道了沒人哭。哭了沒人記。”

陳默沒說話。他看著遠處那座山。山很高,山頂上冒著煙。炮聲從那邊傳過來,悶悶的,像打雷。他看了很久。

(——他說得對。怕的不是死,是死了沒人知道。我死了,阿桂知道嗎?她會知道。她會等。等不到,就知道我死了。她不會哭。她說了,不哭。但她會等。等我回來,等我不回來。她等一輩子。我死了,她等一輩子。我不能死。我得活著。)

又過了幾天,陳默被調去修路。

路從山腳修到山頂,彎彎曲曲的,像一條蛇。路很窄,只能走一個人。兩個人並排走,就會掉下去。掉下去,下面是懸崖。懸崖很深,看不見底。山上的石頭從上面滾下來,砸到人,人就掉下去了。掉下去了,就沒了。不用埋。

修路的民夫有幾百人。有的挖土,有的搬石頭,有的填坑,有的架橋。陳默被分到搬石頭。石頭很大,搬不動。兩個人抬,一根槓子,一條繩子。繩子勒在肩膀上,走一步,勒一下。走一步,勒一下。肩膀磨破了,流血。他用布條纏上,繼續抬。石頭運到路上,填坑。坑很深,填了幾天,填不滿。石頭填進去,土填進去,踩實了,第二天又塌了。再填,再塌。填來填去,路還是那條路,坑還是那個坑。他蹲在坑邊,看著那些填進去的石頭和土。它們不見了,被雨水沖走了。沖走了,就沒了。和那些死人一樣。

監工的是個老兵,姓周,右手沒了,用左手拿鞭子。他站在路邊,看著他們幹活。誰幹慢了,他就抽一鞭子。不是抽在背上,是抽在腿上。抽在背上,打壞了,幹不了活了。抽在腿上,疼,但還能走。能走,就能幹活。能幹活,就有用。有用了,就不殺。周監工有一條腿也是瘸的,走路一拐一拐,但他走得很快。陳默有一次離得近,看見他的腿,褲管空了一截——小腿沒了,下面是木頭做的假腿。他盯著看了兩眼,周監工就回過頭來,瞪了他一眼。“看什麼看?幹活!”

陳默低下頭,繼續搬石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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完章六十六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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