（——書。這幾本書，跟了我幾年了。從劉家莊到杭州，從杭州到雲南，從雲南到金川，從金川到西川，從西川到湖北，從湖北到江西。走了幾千里，它們還在。它們還在，我就沒白活。）
往東走的第七十五天，他到了一個村子。村口有一棵大樹，樹底下坐著幾個老人。他們看見陳默，交頭接耳。一個老頭站起來，走過來。
“你是從哪兒來的？”
陳默說：“金川。”
老頭說：“金川？打完了？”
陳默說：“敗了。”
老頭說：“敗了就敗了。朝廷的事，跟老百姓沒關係。”他轉身走回屋裡，拿了兩塊餅，遞給陳默。“吃吧。雜麵的。不好吃，但能充飢。”
陳默接過來，道了謝。他蹲在樹下，啃著餅。餅很硬，咬不動。他用口水泡軟了，慢慢嚥。幾個小孩圍過來，看著他。一個小女孩，五六歲，扎著兩根小辮子，眼睛大大的。她看著陳默，歪著頭。
“叔叔，你是叫花子嗎？”
陳默說：“不是。我是回家的。”
小女孩說：“你家在哪兒？”
陳默說：“很遠。”
小女孩說：“遠在哪兒？”
陳默說：“浙江。”
小女孩說：“浙江在哪兒？”
陳默說：“在東邊。太陽出來的地方。”
小女孩想了想，說：“那你就往東走。走到太陽出來的地方，就到家了。”
陳默看著她。她的眼睛很亮，像阿桂小時候。阿桂小時候也這樣問過他。“哥，你在哪兒？”他說，“我在你身邊。”她說，“你騙人。你沒在我身邊。你去杭州了。杭州在哪兒？”他說，“在東邊。太陽出來的地方。”她說，“那你就往東走。走到太陽出來的地方，就到家了。”
他低下頭，把餅吃完了。站起來，拍了拍身上的灰。對著那老頭鞠了一躬。老頭擺擺手。“走吧。別讓你家人等。”
陳默轉身，往東走。
往東走的第九十天，他到了浙江。
浙江的山不高，路不陡。但他是從江西走過來的，走了九十天，走了兩千多里。他走得很慢，一天只能走二十里。腳上的泡爛了，化膿了，發出一股臭味。他蹲在路邊，把布條解開，用樹枝挑破泡，把膿擠出來，用河水衝了衝，又用乾淨布條纏上。疼得他首冒冷汗，但他沒叫出聲。叫了也沒人聽。聽了也沒人管。管了也沒用。
他站起來，繼續走。
（——到了。浙江。還有多遠？從省城到杭州，三百里。從杭州到府城，三百里。從府城到縣城，一百里。從縣城到劉家莊，二十里。十里，十里，又十里。走一里，近一里。近了，就到了。到了，就見到了。）
往東走的第九十五天，他到了杭州。杭州還是那個杭州，西湖還是那個西湖。但他己經不是那個人了。他站在城門口，看著“錢塘門”三個字。那三個字還在，金燦燦的。他看了很久，轉身走了。他沒進杭州。他不想進。他只想回家。
往東走的第九十八天，他到了府城。府城還是那個府城，街道還是那些街道。他站在街上，看著來來往往的人。他們穿著綢衫，搖著扇子，喝茶，聊天。他們不知道金川在哪兒，不知道仗打完了沒有，不知道死了多少人。他們只知道米價漲了，布價漲了，房租漲了。他們是好人，也是壞人。他們不管別人的死活，只管自己。這不能怪他們。他們都是老百姓。老百姓管不了別人，只能管自己。能管好自己，就不錯了。
他低下頭，繼續走。
往東走的第一百零五天，他到了縣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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完章九十六第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