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有福放下筆，摘下老花鏡，擦了擦，又戴上。
“你回來了？”
陳默說：“回來了。”
李有福說：“瘦了。老了。黑了。但活著。活著就好。”
他從攤子後面拿出兩個饅頭，遞給陳默。“吃。熱的。”
陳默接過來。饅頭是熱的，白的，軟的。他咬了一口，嚼著嚼著，想起第一次來這個攤子的時候。李有福也給了他兩個饅頭，也是熱的，白的，軟的。他吃了，活了。活到現在。
“李書吏，你老了。”
李有福說：“老了。快乾不動了。眼睛花了，手抖了，寫字寫不好了。寫好了，人家嫌慢。寫快了，人家嫌醜。醜了，人家不認。不認，就不給錢。不給錢，就沒飯吃。沒飯吃，就得死。”
他看著陳默，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短，但很亮。
“但我不怕。我死了，有人埋。埋了，有人記。記了，有人傳。傳了，我就沒白活。”
他從桌上拿起一張紙，遞給陳默。“你看看這個。”
陳默接過來。是一張狀子，寫了一半，字跡潦草，有幾處塗改。他看不太懂，但他認出了“王七”兩個字。
“這是……”
李有福說：“王七的狀子。他告了一個佃戶，說佃戶欠他租子。佃戶不認，說他加租了。加租了，租子就漲了。漲了，人家交不起。交不起，他就告。告了，衙門就抓。抓了，就打。打了，就認。認了，就賠。賠了，就窮。窮了，就更交不起。交不起，就再告。沒完沒了。”
他把狀子拿回去，揉成一團，扔在地上。
“不寫了。寫也沒用。寫了，人家贏了。不寫，人家也贏了。反正都是贏。我們呢？我們輸了。輸了，就得認。認了，就完了。”
陳默蹲下去，把那團紙撿起來，展開，撫平，放在桌上。
“李書吏，你別寫了。歇歇。”
李有福說：“歇了，就沒飯吃了。”
陳默說：“我給你送。我種地，我打糧。打了糧，給你送。”
李有福看著他，看了一會兒。“你這個人，說話好聽。你說了，我就信。”他靠在椅背上，看著天。天很藍，藍得像染過的布。他看了很久。
“陳珩，你走了幾年？”
陳默說：“記不清了。三年？西年？也許五年。”
李有福說：“五年。你走了五年。五年裡，你妹妹天天來。來問我，‘李書吏，我哥回來了嗎？’我說，‘快了。’她說，‘快了是多久？’我說，‘快了就是快了。你等，就能等到。’她等了，等到了。”
他閉上眼睛，不再說話了。陳默站在那兒，看著他。他的臉很瘦，顴骨很高，皺紋一道一道的，像乾涸的河床。他睡著了。呼吸很重，像拉風箱。陳默把饅頭放在桌上，把水囊放在饅頭旁邊。轉身走了。
走了幾步，聽見李有福在後面說了一句話。
“陳珩，你活著回來了。我也活著。咱們都活著。活著就好。”
陳默沒回頭。他怕回頭，就走不動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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完章十七第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