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默說：“不燒了。沒了。”
阿桂說：“你寫的那些字，燒了可惜。”
陳默說：“不可惜。寫出來，就是為了燒。燒了，就記住了。記住了，就不用寫了。”
阿桂站起來，從鍋裡端出一碗粥，遞給他。“哥，喝粥。”
陳默接過來。粥很稠，米粒一顆一顆的，能嚼出甜味。他喝了一口，燙得首咧嘴，但捨不得吐。他喝得很慢。阿桂站在旁邊，看著他喝。她看了一會兒，忽然說：“哥，你還考嗎？”
陳默放下碗。“考。”
阿桂說：“你燒了那麼多書。你還考什麼？”
陳默說：“燒的那些，不是要考的。要考的，沒燒。《西書章句集註》《古文觀止》《詩經》，都還在。”
阿桂說：“你撕了那麼多頁，還在？”
陳默說：“撕了的，是寫字的。字燒了，書還在。書在，就能讀。讀了，就能考。考了，就能中。中了，就能當官。當了官，就能做好事。”
阿桂看著他，看了一會兒。“哥，你當官了，會寫詩嗎？”
陳默說：“不會。”
阿桂說：“你會寫策論。”
陳默說：“嗯。策論。寫農政，寫水利，寫種子。寫真的。真的，就不怕。不怕，就不會出事。不出事，就不會連累你。”
阿桂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手。她的手很細，指甲縫裡有泥。她搓了搓，泥掉了。“哥，我不怕被你連累。”
陳默說：“我怕。”
阿桂抬起頭，看著他。她的眼睛亮亮的，裡面有光。
“你怕，是因為你不想讓我有事。你不想讓我有事，你就不會有事。你不會有事，我就不會有事。我們都不會有事。”
陳默看著她。她十二歲了，長大了，懂事了。她說的那些話，比他想的還明白。
“對。我們都不會有事。”
阿狗來了。他手裡拎著一個小布包，一進門就喊：“哥，阿桂，我給你們送紅糖來了。”他把布包放在桌上，開啟。“這是沈先生給的。我留了一半，這一半給你們。阿桂身子弱，喝紅糖水補補。”
阿桂說：“你留著。你也要補。”
阿狗說：“我不用補。我胖了。你看，肚子都凸出來了。”他拍了拍肚子。肚子是凸的，圓滾滾的。阿桂笑了。
“你吃了什麼，長這麼胖？”
阿狗說：“吃自己鋪子裡的東西。賣不完的，就自己吃。吃了半年，就胖了。”他拉了張凳子，坐下。“哥，你昨晚燒了一夜？我聽阿桂說，你把好多書都燒了。”
陳默說：“燒了一些。沒用的，燒了。有用的，留著。”
阿狗說：“什麼叫有用的？什麼叫沒用的？”
陳默說：“有用的，是能讓我考上的。沒用的，是能讓我掉腦袋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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完章二十七第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