私塾的日子平淡得像一杯白水。陳默每天早起，教孩子們認字，下午自己讀書，晚上備課。阿桂管賬，阿狗隔三差五來送紙墨。孩子們一天天進步，鐵柱會寫自己的名字了，王小毛會背《三字經》前十六句了，張大丫會打算盤了。日子好像就這麼過去了，平靜得讓人忘了從前。
但陳默忘不了。
白天教書的時候，他站在草棚前面，看著那些孩子的臉。他們笑著，鬧著，為了一點小事爭得面紅耳赤。他看著他們，心裡卻想著別的事。想著金川山上那些炮彈坑，坑邊的土是紅的，被血浸透了，幾個月都沒褪色。想著運糧路上那些倒在路邊的人，他們睜著眼，看著天，天很藍，雲很白，他們看不見了。想著張勉的背影，瘦瘦的，高高的，像一根竹竿，消失在巷子深處。他想著這些，臉上卻不能露出來。孩子們看著他的臉，要看到笑容，要看到耐心，要看到希望。他給了。但笑容底下，是那些東西。
晚上，孩子們走了，阿桂去煮粥。陳默一個人坐在草棚前面，看著那些破桌子。月亮升起來了，照在院子裡，亮汪汪的。菜地裡的白菜長高了，葉子綠得發黑。土包上的草也長高了，風吹過來，沙沙響。他看了一會兒，站起來，走回屋裡。從箱底翻出那些書——不是科舉的書，是那些講“經世致用”的書。沈德輿送他的《日知錄》《天下郡國利病書》《傳習錄》，還有他後來託阿狗從縣城買來的《讀史方輿紀要》《漕運通志》《農政全書》。這些書他以前讀過，但讀得匆忙。在金川，在運糧路上，在逃命的路上，他只能藉著篝火的光讀幾頁，讀完了，合上，再讀下一本。讀得快，忘得也快。現在他回來了，有桌子，有油燈，有時間。他要重新讀。慢慢地讀，一字一句地讀。讀懂了，記下來。記下來，想。想了，再讀。
（——金川的屍山，緬甸的血，張勉的背影。它們在那裡，在心裡，在夢裡。忘不掉。忘不掉就不忘了。記著。記著，就知道為什麼要讀這些書。記著，就知道讀了有什麼用。記著，就知道讀完該做什麼。）
他先讀《日知錄》。翻開第一頁，顧炎武寫的序。“天下興亡，匹夫有責。”他讀了不知道多少遍，每次讀到這八個字，心裡還是動。匹夫。他是匹夫。種地的，挖野菜的，餓過肚子的，殺過人的，埋過人的，被人殺過的。他是匹夫。匹夫有責。什麼責？不知道。但他知道，他有。他得找到那個責。找到了，做了，就不虧。
他讀得很慢。一天讀幾頁，讀完了，合上書，閉著眼想。想顧炎武說的那些事。講風俗，講廉恥，講人才。講“士大夫之無恥，是謂國恥”。他想起張勉。張勉是士大夫嗎？他是秀才，算是士大夫的預備隊。他寫了詩，被人告了，流放了。他的恥辱不是他的，是這個世道的。世道不讓說實話，說了就是恥。恥的不是說的人，是不讓說的人。他翻開下一頁。
阿桂端著一碗茶進來，放在桌上。“哥，喝。”陳默端起來，喝了一口。茶是熱的，苦的。他嚥下去，舌尖上有一點甜。
“哥，你讀的什麼書？”
“《日知錄》。顧炎武寫的。”
“講什麼的？”
“講天下的事。講怎麼讓天下好起來。”
阿桂坐下來，看著那本書。“天下好起來，要讀書嗎？”
“要。”
“讀了書，天下就好起來了？”
陳默想了想。“讀了，就知道怎麼好。知道了，就去做。做了，就好了。”
阿桂看著他，看了一會兒。“哥，你做了嗎？”
陳默說：“做了。在劉家莊，開了私塾。教孩子們認字。認了字，就能讀書。讀了書，就知道道理。知道了，就不會被人騙。不會被人騙，就不會被人欺負。不被人欺負，就能好好活。好好活，天下就好了一點點。”
阿桂說：“一點點夠嗎？”
陳默說：“不夠。但一點點也是好。好多了，就好了。”
阿桂站起來，走到門口，看著院子裡的月光。“哥，你還要做別的嗎？”
陳默說：“要。等風頭過去。”
阿桂回過頭，看著他。“風頭過不去的。過不去，你就一首等？”
陳默沒說話。他低下頭，繼續讀《日知錄》。
（——風頭過不去。過不去，也要等。等的時候，做能做的事。能做的，就做。不能做的，就等。等到了，再做。等不到，也不虧。做了能做的，就不虧。）
第二天晚上，他讀《天下郡國利病書》。這本書他以前讀了一部分，在蘇州，在沈德輿的書鋪裡。那時候他剛認識沈德輿，沈德輿把書借給他，說“你一個種地的，關心這個，我借給你”。他讀了，讀得很慢。讀到京東的田土，江南的水利，西北的邊防，西南的夷情。讀完了，記住了。記住了，就用上了。在金川，他知道了什麼叫邊防。在運糧路上，他知道了什麼叫水利。在逃命的路上，他知道了什麼叫田土。書上的字，和地上的路，連起來了。
他翻到“浙江”那一章。講杭州灣的海塘，講太湖的淤塞，講運河的漕運。講賦稅，講徭役，講鹽政。他讀著讀著，想起自己。自己是浙江人，生在浙江，長在浙江。但他不知道浙江有這麼多的利病。他只知道種地，只知道挖野菜，只知道餓肚子。書上一行字，他走了幾年路。走完了，才讀懂。
阿桂坐在他旁邊，看著他。他沒有磨墨，阿桂就不用磨。她就那麼坐著，兩隻手放在膝蓋上，安靜得像一隻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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