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桂看著他，看了一會兒。“哥，你以後當官了，會變成貪官嗎？”
陳默說：“不會。”
阿桂說：“你怎麼知道？”
陳默說：“因為我是從窮人變來的。變了，也記得窮。記得，就不會貪。”
阿桂低下頭，不說話了。過了一會兒，她站起來，走到灶臺前，往灶膛裡添了一根柴。火光映在她的臉上，紅紅的，亮亮的。
“哥，你讀書吧。我聽著。”
有一天，阿狗帶來了一個訊息。
他從縣城進貨回來，首接跑到陳默家，氣喘吁吁的。他站在院子裡，手撐著膝蓋，大口大口地喘氣。
“哥……哥……我在縣城聽說……山東鬧災了……旱災……蝗災……死了好多人……朝廷要賑災……但糧不夠……要從江南調……”
陳默從屋裡走出來，看著他。“調多少？”
阿狗說：“不知道。聽說是幾十萬石。調了，糧價就漲。漲了，老百姓就買不起。買不起，就餓。餓，就死。死，就沒人管。”
他喘完了，首起腰，看著陳默。
“哥，咱們這兒會不會也鬧災？”
陳默說：“不知道。”
阿狗說：“咱們的糧夠吃嗎？”
陳默說：“夠。省著點。”
阿狗看著他，看了一會兒。“哥，你怕不怕？”
陳默說：“不怕。”
阿狗說：“你騙人。你手在抖。”陳默把手縮排袖子裡。他怕。他怕的不是鬧災，是鬧災之後的事。災了，老百姓就餓。餓了，就搶。搶了，就亂。亂了，就殺人。殺人了，就打仗。打仗了，就死人。他見過。在金川，他見過。他不想再見。但他知道，他還會再見。世道就是這樣。好一陣，壞一陣。壞了，就死人。死夠了，就好了。好了，又壞。壞了，再好。好來壞去，死來死去。他活在了壞的時候，不知道還能不能活到好的時候。
（——山東。旱災。蝗災。死人。朝廷調糧。糧價漲。老百姓買不起。餓。死。我見過。在金川，我見過。在運糧路上，我見過。在逃命的路上，我見過。見過一次，就不想再見。但還會見。見了，就得做點什麼。不做，就白見了。）
他轉身走回屋裡，翻開《天下郡國利病書》，找到“山東”那一章。講山東的田土，水利，賦稅。講旱災，蝗災，賑災。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讀，讀得很慢。
阿狗站在他旁邊，看著他。“哥，你讀這個有什麼用？山東那麼遠，你又去不了。”
陳默說：“去了沒用。讀了有用。”
阿狗說：“有什麼用？”
陳默說：“讀了，就知道為什麼會鬧災。知道了，就知道怎麼防。防住了，就不鬧了。不鬧了，就不死人了。”
阿狗看著他，看了一會兒。“哥，你這個人，想得太遠。遠到夠不著。”
陳默說：“夠不著，也要想。想了，才能做。做了，才能夠著。”
阿狗坐在門檻上，從懷裡掏出一個饅頭，掰成兩半，一半遞給陳默，一半自己吃。他嚼著嚼著，忽然說：“哥，你說那些當官的，知道這些嗎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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完章六十七第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