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隆西十年的春天，來得比往年都早。
正月還沒過完，田裡的麥苗就返青了。嫩嫩的，綠綠的，一片一片的，像鋪了一層絨毯。陳默站在田埂上，看著那些麥苗。風吹過來，麥浪一層一層的，像水波。他蹲下去，拔了一棵，放在手心裡。根是白的，鬚子細細的，纏在一起。他把麥苗放回土裡，培了培土，站起來。
阿桂站在他旁邊，手裡拿著一把鋤頭。她穿著一件藍布衫，袖子捲到胳膊肘，露出細細的手臂。她的手比前幾年粗了，繭子多了，但手指還是長的，指甲蓋還是亮亮的。
“哥，你看什麼？”
陳默說：“看麥子。”
阿桂說：“麥子有啥好看的？”
陳默說：“好看。綠了，就活了。活了，就能吃。能吃了，就不餓。”
阿桂看著他，看了一會兒。“哥，你今年三十二了。”
陳默愣了一下。三十二。他忘了。他不知道自己多大。在金川的時候，他忘了歲數。在運糧路上，他忘了日子。在逃命的路上，他忘了自己。回來了，阿桂告訴他，他三十二了。三十二，不小了。頭髮白了，鬍子白了，臉上的皺紋深了。他看著阿桂，她也長大了。她十五了，個子到了他的眉毛，瘦，但結實。辮子粗了，黑了，紅頭繩換成了藍頭繩。她站在那兒，像一個大人了。
“三十二了。”他說。
阿桂說：“你老了。”
陳默說：“老了。”
阿桂說：“教了幾年書了？”
陳默說：“三年。”
阿桂說：“三年，學生從幾個到十幾個。多了。”
陳默說：“多了。”
阿桂說：“你還考嗎？”
陳默說：“考。等風頭過去。”他看著遠處，遠處是村子，炊煙從煙囪裡冒出來，首首的。他看了很久。
（——三十二。三年。十幾個學生。風頭還沒過去。還要等。等的時候，教書。教了，就有學生。學生學了，就有用。有用了，就不白等。）
私塾的學生增加到十三個。最小的六歲，最大的十西。桌子不夠，阿狗從縣城又買了兩張舊桌子，用牛車拉回來。路上顛簸，桌子腿斷了一根。阿狗用木頭接上，釘了釘子，刷了漆。漆是黑的，刷得不勻，一塊深一塊淺。他把桌子擺在草棚下面，用手搖了搖，穩了。
“哥，行了。能用。”
陳默說：“多少錢？”
阿狗說：“沒花錢。人家送的。”
陳默說：“人家為什麼送？”
阿狗說：“因為人家知道我哥在教書。我哥教書不收錢，人家佩服。佩服了，就送。送了，就不收錢。不收錢，就不欠。不欠，就安心。”
陳默看著他。他穿著一件藍布長衫，腰間繫著圍裙，圍裙上沾著油漬。他的手粗了，臉圓了，肚子凸出來了。他開了三年鋪子，攢了一些錢，買了地，蓋了新房子。他娶了媳婦，是鄰村的，姓周，叫周蘭。長得不漂亮，但能幹。阿狗說，“她能幹，比漂亮好。我能幹，她也能幹。我們兩個能幹，日子就能過。”他結了婚，搬出了那間破廟，住進了新房子。新房子不大，兩間，一間住人，一間堆貨。他每天早上起來，開鋪子，賣貨。晚上關了鋪子，算賬。算完了，睡覺。日子過得有滋有味。
“哥，你還記得嗎？那年冬天，我在破廟裡，你給了我兩個饅頭。我吃了，活了。活了，就開鋪子。開了，就賺錢。賺了，就娶媳婦。娶了，就生娃。生了，就養。養了，就老了。老了，就死了。死了，就不虧。”
陳默說：“不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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