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讀過。”
“讀了幾遍？”
“忘了。”
“有用嗎？”
“有用。”
“有什麼用？”
“讀了，就知道什麼叫‘關關雎鳩，在河之洲’。知道了，就知道男女有別。知道了，就不會亂來。不亂來，就好好的。”
阿狗看著他，看了一會兒。“哥，你說話越來越像先生了。”
陳默說：“哪個先生？”
阿狗說：“吳先生。你跟他一樣，愛講道理。講了，人家聽不聽，是人家的事。你只管講。講多了，就有人聽。聽了，就有人信。信了，就有人做。做了，就好了。”
他把書揣進懷裡，走了。陳默站在門口，看著他的背影。風吹過來，涼涼的。
（——吳先生。他死了西年了。他的書還在，道理還在。道理在，他就沒死。沒死，就活著。活著，就看得到。看到了，就知道我們還在做。做了，就沒白教。）
陳默開始讀《農政全書》。這本書是徐光啟寫的，講農事，講水利，講荒政。他以前讀過，但讀得匆忙。在金川，在運糧路上，他只能藉著篝火的光讀幾頁。現在他回來了，有時間了。他慢慢地讀，一字一句地讀。
他讀到“水利”一章。徐光啟說，水利是農事之本。有水，田就肥。田肥，糧就多。糧多，民就富。民富，國就強。他想起金川。金川缺水，山上沒有河，沒有井。民夫扛著水桶，從山下往山上挑。挑一趟，一個時辰。挑上去了，不夠喝。不夠喝，就渴。渴了，就沒力氣。沒力氣，就扛不動糧。扛不動糧，兵就沒飯吃。沒飯吃，就打不了仗。打不了仗，就輸了。輸了一仗又一仗，死了那麼多人。要是山上有水，就不會輸。不會輸，就不會死那麼多人。他讀完了“水利”一章，合上書，閉著眼想。想金川的山，想山上的碉樓，想那些渴死的兵。要是他在金川之前讀到這一章，會不會不一樣？不知道。但他現在讀到了。讀到了，就知道了。知道了，就能做。做了，就不會再有金川。
阿桂端著一碗茶進來，放在桌上。“哥，喝。”陳默端起來，喝了一口。茶是熱的，苦的。他嚥下去，舌尖上有一點甜。
“哥，你讀的什麼書？”
“《農政全書》。徐光啟寫的。”
“講什麼的？”
“講農事。講怎麼種地，怎麼修渠，怎麼防旱。講怎麼讓老百姓吃飽。”
阿桂坐下來，看著那本書。“哥，你讀了這麼多書，什麼時候考？”
陳默說：“等風頭過去。”
阿桂說：“風頭過不去的。過不去，你就不考了？”
陳默說：“不考了。考了，也沒用。考上了，當官。當官了，說話。說話了，就有罪。有罪，就流放。流放了，就完了。完了，就白讀了。”
阿桂看著他，看了一會兒。“哥，你怕了？”
陳默說：“我怕連累你。”
阿桂說：“我不怕被你連累。”
陳默說：“我怕。”
阿桂站起來，走到門口，看著院子裡的月光。“哥，你等風頭過去。我等你好。你好，我就好。我們好，就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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完章七十七第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