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隆三十一年的秋天，村裡開始抽丁了。
訊息是王七帶來的。那天早上，他站在村口的大槐樹下，手裡拿著一張紙，紙上蓋著紅印。他念了一遍，又唸了一遍。唸完了，把紙貼在樹幹上，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都聽清楚了嗎？朝廷要打仗，打緬甸。每家出一個男丁，去雲南。不去也行，出錢。五兩銀子。”
人群嗡的一聲炸開了。有人說：“五兩？我們家一年也攢不下五兩。”有人說：“我家就我一個男的，我走了，老婆孩子怎麼辦？”有人說：“我家老的小的，病的病的，誰去？”王七聽著，不說話。等他們吵完了，他才開口。
“規矩是朝廷定的，不是我定的。你們跟我說沒用。去不去，出不出錢，你們自己定。三天後，我來收人收錢。人不到，錢不到，別怪我不客氣。”
他轉身走了。人群慢慢散了。有的人蹲在牆根底下抽菸，有的人站在田埂上發呆，有的人回家關上門，不知道在裡面幹什麼。陳默站在人群后面，手攥著衣角。衣角被攥得皺巴巴的，鬆開，又攥緊。阿桂站在他旁邊，拉著他的手。她的手細細的，瘦瘦的，但很緊。
“哥，咱們怎麼辦？”
陳默說：“我想辦法。”
回到家，陳默把那缸麥子翻出來。缸底還有一層麥子，不多，夠吃兩個月。他把麥子裝進袋子裡，掂了掂。不到五十斤。五十斤麥子，能賣多少錢？一斤麥子十文，五十斤五百文。五兩銀子是五千文。差十倍。他把袋子放下，坐在炕沿上。阿桂蹲在他旁邊，看著他。
“哥，咱們賣地吧。”
陳默說：“沒地。咱家的地是租的。租的地，不能賣。”
阿桂說：“那賣啥？”
陳默說：“啥也賣不了。”
阿桂說：“那你去不去？”
陳默說：“不去。”
阿桂說：“不去，就要出錢。沒錢，怎麼辦？”
陳默沒說話。他也不知道怎麼辦。他只知道，他不能去。他去了，阿桂一個人在家。王七不會放過她。他去了，她就被賣了。他不能去。不去，就要出錢。沒錢，就要想辦法。想不出辦法，也得想。不想，就什麼都沒了。
他站起來，走到院子裡。站在那個土包旁邊，看著那片菜地。菜地空著，阿桂說要種點別的。種什麼？不知道。但她會種。她種了白菜，白菜活了。她種了希望，希望也活了。他站在那兒，風吹過來，涼涼的。他把手縮排袖子裡。
（——王七說，三天後收人收錢。三天。七十二個時辰。他得想出辦法。想不出，就得去。去了，阿桂就沒了。不去，也要出錢。沒錢，還是要去。去也是死，不去也是死。他不能死。他死了，阿桂就沒了。他得活。她也要活。他得想辦法。想不出來，也得想。）
他轉身，走進屋裡。把那本《古文觀止》翻開，讀了一句，讀不進去。合上書，放回去。又拿起《大學章句》，讀了一句，還是讀不進去。合上書，放回去。他坐在桌前，看著那盞油燈。油燈的火苗一跳一跳的，照得牆上的影子忽大忽小。他看了很久。
阿桂走過來，站在他旁邊。
“哥，你去李書吏那兒問問。他一定有辦法。”
陳默說：“他能有什麼辦法？他是書吏，不是縣官。他幫不了咱們。”
阿桂說：“他幫過。他幫咱們寫狀子，幫咱們出頭，幫咱們報名。他幫了那麼多次。你再去找他。他一定能幫。”
陳默看著她。她仰著臉，眼睛亮亮的，裡面有光。不是油燈的光，是別的光。是從很深的、很暗的地方，自己發出來的光。
“好。我去。”
第二天一早，陳默去了縣城。
阿桂要跟著，他沒讓。他說，“你在家等著。我回來告訴你。”阿桂說：“好。”她站在村口，看著他的背影。他走遠了，她還在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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