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張狀子在懷裡揣了三天，陳默去找了王七三次。
第一次，王七不在。高個閒漢站在門口，胳膊抱在胸前，說七爺去縣城了，有什麼事跟他說。陳默把狀子遞過去，高個閒漢看了一眼，說知道了，把狀子還給他，轉身關了門。第二次，王七在。他坐在院子裡喝茶，看見陳默進來，沒起身。陳默把狀子遞過去，王七接過來看了一遍，笑了。
“縣衙的批文？王師爺批的？你知道王師爺是誰？是我表舅。”
他把狀子撕了，撕成一條一條的，扔在地上。“你再去告。告到府裡，告到省裡，告到京城。你看看有沒有人管你。征夫是兵部的令，不是縣衙的令。縣衙管不了兵部。你那個王師爺，他批了也沒用。他批他的，我徵我的。你妹妹，我徵定了。”
陳默看著地上那些碎紙，看了很久。然後他抬起頭，看著王七。王七還是笑著，那笑容和去年一樣，油光的臉上擠出幾道褶子。
“七爺，阿桂是丫頭。不是男丁。不能徵。”
王七說：“丫頭不能徵？你聽誰說的？征夫徵的是勞力。你妹妹雖然小，但能幹活。能幹活，就是勞力。是勞力，就能徵。徵她去運糧，不用上前線。死不了。”
陳默說：“她才九歲。”
王七說：“九歲怎麼了？九歲也能幹活。我家丫鬟七歲就開始幹活了。你妹妹九歲了，還不幹活？你養著她，她吃你的，喝你的，你養得起嗎？你養不起。徵她去運糧，她還能掙口飯吃。你該謝我。”
陳默攥著拳頭。指甲掐進肉裡，疼。他沒說話。他知道，說了也沒用。王七認定了，他說什麼都沒用。他轉身，走出院子。身後，王七的笑聲傳過來，悶悶的，像什麼東西在腐爛。
第三次，他沒去找王七。他去了縣城。
李有福坐在攤子後面，正在給人寫狀子。那個人是個老頭，佝僂著腰，絮絮叨叨地說著什麼。李有福一邊聽一邊寫，偶爾問一句。陳默站在旁邊等，等了半個時辰。老頭走了，李有福放下筆，摘下老花鏡，擦了擦，又戴上。他看著陳默。
“狀子沒用？”
陳默說：“王七說，王師爺是他表舅。縣衙管不了兵部。征夫是兵部的令。”
李有福沒說話。他靠在椅背上，看著天。天很藍，藍得像染過的布。他看了很久，然後低下頭，看著陳默。
“他說的對。征夫是兵部的令，縣衙管不了。王師爺批了也沒用。你告到府裡，府裡也說管不了。你告到省裡，省裡也說管不了。你告到京城，京城不會理你。一個九歲的丫頭，在京城那些人眼裡，不算什麼。他們不會為了一個丫頭，得罪兵部。”
陳默站在那兒，手攥著衣角。衣角被攥得皺巴巴的，鬆開，又攥緊。
“李書吏，那我怎麼辦？”
李有福說：“沒辦法。這是朝廷的令，誰也沒辦法。”
陳默說：“我替她。”
李有福愣了一下。“你替她？”
陳默說：“我替她去。運糧。她不能去，我去。她去會死，我去不會死。我替她。”
李有福看著他，看了很久。然後他說：“你知道運糧去哪兒？”
陳默說：“雲南。”
李有福說：“雲南多遠？三千多里。走三個月。路上會死人。不是打仗死的，是累死的，病死的，餓死的。你去了，不一定能回來。”
陳默說：“我替她。”
李有福說：“你替了她，她一個人在家。王七還是會找她。”
陳默說：“有吳先生，有你。你們幫我看著她。王七不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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