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默站在門口，看著她。她的背很窄，肩胛骨凸出來，像是隨時要從皮膚底下鑽出來。辮子歪在一邊，紅頭繩褪了色，變成粉紅色。她比去年高了一截，但瘦，還是瘦。他走了一年，她沒胖。他回來了，她也沒胖。他給她帶的那些乾糧，她都留著他回來吃？還是根本就沒捨得吃？
她聽見腳步聲，沒回頭。
“哥，你回來了？”
陳默說：“嗯。”
她站起來，從鍋裡端出一碗粥，遞給他。“喝粥。涼了就不好喝了。”
陳默接過來。粥很稠，米粒一顆一顆的，能嚼出甜味。他喝了一口，燙得首咧嘴，但捨不得吐。他喝得很慢。阿桂站在旁邊，看著他喝。她看著看著，就笑了。那笑容很短，但很亮。
“哥，你喝粥的樣子像牛飲水。咕咚咕咚的。”
陳默說：“牛飲水不是咕咚咕咚，是呼嚕呼嚕。”
阿桂說：“你怎麼知道？”
陳默說：“我見過。田裡。耕地的時候，牛渴了，到河邊喝水。它把嘴伸進水裡，吸。呼嚕呼嚕的。喝完了，抬起頭，嘴邊上掛著水珠。亮晶晶的。”
阿桂想了想。“那你喝完了，嘴角也有水珠。亮晶晶的。”
陳默用手背擦了擦嘴角。阿桂笑了。她笑起來的時候，眼睛眯成兩條縫，臉上有兩個小小的酒窩。陳默看著那酒窩，想起去年——前年？他記不清了。她不大笑。她笑的時候，總是有原因。他回來了，她笑。他考上了，她笑。他給她饅頭，她笑。現在他要走了，她還在笑。她笑，是不想讓他擔心。她把淚嚥進肚子裡了。他看見她的眼眶紅了，但沒掉下來。她咬著嘴唇，嘴唇咬得發白。
他把碗遞給她。阿桂接過碗，放在灶臺上。然後從灶臺旁邊拿起一個藍布包，遞給他。
“哥，這個給你。路上吃。”
陳默接過來。布包很沉，開啟，裡面是饅頭。白的，圓的，一個一個的，像列隊的兵。他數了數，十五個。他拿起一個，掰開，裡面是實心的，沒有餡。阿桂不會做帶餡的。她只會做饅頭。她學了幾個月，學會了。蒸出來的饅頭不塌了，不酸了，白白的，軟軟的。她蒸了一鍋又一鍋，蒸到滿意了，才放進布包裡。她蒸了不知道多少鍋，蒸到手指燙了泡，蒸到灶膛裡的柴燒光了，蒸到鍋裡的水燒乾了。她做了十五個。十五個，他一天吃兩個，能吃七八天。七八天後，他就沒幹糧了。他得自己想辦法。沒辦法也得想。不想，就餓著。餓著，就走不動。走不動，就死在路上。死在路上，就回不來了。回不來，她就白做了。
他把布包包好，揣進懷裡。
“阿桂，你在家好好讀書。”
阿桂說：“好。”
陳默說：“我走了。你別捨不得吃。缸裡的糧，夠吃兩個月。吃完了，去李書吏那兒借。等我回來，還他。”
阿桂說：“好。”
陳默說：“王七來了，你別開門。去找吳先生，去找李書吏。”
阿桂說：“好。”
陳默看著她，看著那張小小的、瘦瘦的、被灶火照得發紅的臉。她說了三個“好”。每一個都很輕，很穩。沒有猶豫，沒有害怕。像是早就想好了，早就準備好了。她九歲。她九歲，就知道不讓我擔心。她知道我去送死，她不攔。她不哭。她不說“你別去”。她只說“好”。她說“好”，我就走得動。她說“不好”，我就走不動。她說“好”，是讓我走。讓我去送死，也讓我走。她比我狠。
他伸出手，摸了摸她的頭。她的頭髮軟軟的，有幾根粘在額頭上。他幫她撥開。
“阿桂，我走了。”
阿桂說：“哥，你早點回來。”
陳默說：“好。”
他轉身，走出去。阿桂站在門口，看著他的背影。他走遠了，她還在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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完章西十六第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