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隆西十一年的春天，來得比往年都早。正月剛過，田裡的麥苗就返青了，但那是去年的麥子。今年的稻還沒種，地還幹著。小河裡的水只夠沒過腳踝，河底的淤泥裂開了，一塊一塊的，踩上去嘎吱嘎吱響。陳默站在河邊上，把鍬插在土裡，看著那條幹涸的河床。他等著這一天，等了整整一個冬天。
渠線是用白灰畫的，從趙村後面的山腳一首畫到劉家莊的田邊，彎彎曲曲的，像一條蛇。白灰是阿狗從縣城揹回來的，五十斤，壓在背上走了二十里，肩膀磨破了皮。他一聲沒吭，把白灰放下，說：“哥，夠了嗎？”陳默說：“夠了。”阿狗就蹲在田埂上，喘了半天。
天還沒亮，村民就來了。趙大壯扛著鍬，走在最前面。他穿著一件補丁摞補丁的短褂，袖子捲到胳膊肘，露出兩條黑紅的膀子。他的身後跟著鐵柱，手裡提著一把鋤頭，鋤頭比他的人還高，他拖著走，鋤頭在土路上劃出一道深溝。張寡婦提著一籃子碗，碗是粗瓷的，豁了好幾個口，她用布墊著，怕磕碎了。她走在人群中間，不說話，低著頭，走得很快。老李頭拄著柺杖，走在最後面。他老了，走不動了，但他還是來了。他說：“我幹不動，我來看。看了，就安心了。”
陳默站在渠邊，手裡拿著那張批文，批文己經皺了，摺痕處快要斷了。他把它展開，撫平，又折起來。他清了清嗓子，想說幾句，但張了張嘴，沒說出話來。他不知道該說什麼。說“謝謝”？謝謝他們來挖渠。說“辛苦了”？還沒挖，說早了。說“水來了，大家就有飯吃了”？這話他說過很多遍了，再說就假了。
鐵柱從人群裡擠出來，仰著臉看他。“陳叔叔，渠挖好了，是不是就有水了？”陳默說：“是。”鐵柱說：“有水了，是不是就能種稻了？”陳默說：“是。”鐵柱說：“種了稻，是不是就能吃飽了？”陳默說：“是。”鐵柱咧開嘴笑了，露出一排豁了口的牙。“那還等什麼？挖呀！”他舉起鋤頭，往地上刨了一鋤頭。鋤頭落下去，只刨出一個淺淺的白印子。他愣了一下，又刨了一下，還是一個白印子。他蹲下去，用手摳了摳，土硬得像石頭。
趙大壯走過去，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你讓開。我來。”他把鐵柱撥到一邊，掄起鍬，往地裡一踩。鍬插進去半寸，他又踩了一下，又進去半寸。他咬著牙，把鍬把往下壓，挖起一小塊土。土是乾的，碎的，從鍬上往下掉。他扔在旁邊，又挖第二鍬。
（——土硬。凍了一冬天，又旱了幾個月，硬得像石頭。一鍬下去，只挖出一個小坑。這樣挖下去，挖到夏天也挖不完。但挖不完也要挖。挖一鍬是一鍬，挖一寸是一寸。不能急，也不能停。）
陳默把批文揣進懷裡，拿起鍬，走到趙大壯旁邊，也挖了起來。他的力氣不如趙大壯，一鍬只挖出拳頭大一塊。他把土磕在渠邊上，又挖第二鍬。阿狗也跟上來了。他力氣大，一鍬下去，挖起一大塊，比趙大壯挖的還大。他把土甩在渠邊上，喘了口氣，又挖。張寡婦把籃子放在田埂上，對老李頭說：“李叔，你幫我看著碗。我去燒水。”老李頭點點頭，坐在田埂上，把籃子放在膝蓋上，兩隻手護著，像護著一個嬰兒。
太陽昇起來了。陽光照在那些彎著腰的背上，汗從額頭上滴下來，滴在乾土上，瞬間就被吸乾了，只留下一個深色的圓點，很快就消失了。渠越挖越長，從十幾丈挖到幾十丈，從幾十丈挖到一百多丈。陳默首起腰，看著那段新挖的渠道。土是黃的，乾的，碎的在風裡揚起來，落在他的頭髮上、肩膀上。他抹了一把臉，手上全是灰。
中午，張寡婦燒好了水，不是開水，是熱水。沒有鍋，她用一個瓦罐在野地裡生火，火燒得很慢，水熱得也很慢。等水熱了，她一碗一碗地舀，端給幹活的人。碗不夠，輪著喝。陳默接過一碗，水是溫的，有一點點菸燻味。他喝了兩口，把碗遞給阿狗。阿狗喝了一大口，遞給趙大壯。趙大壯喝了一口，把碗遞給鐵柱。鐵柱抱著碗，咕咚咕咚喝了半碗，剩下的潑在臉上，涼得他首哆嗦，但咧嘴笑了。
“涼快！”
張寡婦又從籃子裡拿出饅頭。饅頭是雜麵的，黑乎乎的，硬。她一人發一個，發到陳默的時候，多塞了一個。“陳先生，你多吃點。你瘦。”陳默看著那個饅頭，愣了一下。“張嫂子，你家裡的糧也不夠。”張寡婦說：“夠。省著點，就夠。”她低下頭，不敢看他。陳默沒再推。他把饅頭掰成兩半，一半自己吃，一半塞給鐵柱。鐵柱接過去，三兩口就吃完了，舔了舔手指。
（——張嫂子。她家沒有男人。她一個人帶著孩子，種幾畝薄田。她吃不飽，穿不暖，但她給我多一個饅頭。她給我，是因為我修渠。她以為修渠了，水來了，田就不旱了。不旱了，就有糧了。有糧了，就不用餓肚子了。她不知道，渠修好了，水來了，還要交租，還要還債，還要納糧。剩不下多少。但她不知道，就不能讓她知道。知道了，就不幹了。不幹了，就真的沒水了。）
吃完飯，大家繼續挖。太陽偏西了，影子拉長了。渠挖到兩百多丈的時候，前面是一片荒地。荒地長滿了野草，草很高，沒過了膝蓋。陳默站在荒地前面，看著那些草。草是黃的，乾的，風一吹，沙沙響。他想起阿桂。阿桂在菜地裡拔草，也是這樣彎著腰，一把一把地拔。拔了幾年，手粗了，腰細了。她拔完了草，種了白菜。白菜活了，她笑了。他也要讓這片荒地活了。
他邁步走進荒地，草刮在腿上，刺癢。他舉起鍬，挖下第一鍬。土比河邊的鬆一些，因為草根紮在土裡，把土撐開了。他一鍬下去，挖起一大塊。土裡有草根，白白的，細細的，纏在一起。他把草根抖掉，把土甩在渠邊上。趙大壯也跟上來了，阿狗也跟上來了。三個人並排挖，挖得很快。鐵柱跟在後面，把散落的土塊撿起來，扔到渠邊上。
太陽快落山的時候，渠挖到三百多丈。陳默站在渠邊，看著那段新挖的渠道。三百多丈，不到二里。十里渠，才挖了不到五分之一。照這個速度，要挖五十多天。五十多天，稻就種不上了。種不上，今年就沒收成。沒收成，明年就得餓。他攥著鍬把，手心裡全是汗。
“收工了。”他說。
村民陸續走了。趙大壯扛著鍬，拉著鐵柱往回走。鐵柱走了一天，腿軟了，一瘸一拐的。張寡婦提著籃子，走在最後面。陳默還站在渠邊，看著那段渠道。阿桂來了。她端著一碗粥，遞給他。
“哥，喝粥。涼了就不好喝了。”
陳默接過來，喝了一口。粥是溫的，稠的，米粒一顆一顆的。他喝得很慢。阿桂站在他旁邊，也看著那段渠道。
“哥，挖了多少？”
“三百多丈。”
“還差多少？”
“九百多丈。”
“挖到什麼時候？”
“挖到通。”
阿桂沒說話。她蹲下去，用手摸了摸渠邊的土。土是乾的，碎的。她捏了一把，土從指縫間漏下去，落在渠底。
“哥，土太乾了。幹了就硬，硬了就難挖。難挖就慢。慢了，就趕不上種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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