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慎之去縣衙的那天，下著小雨。
雨不大，細細的，密密的，像篩子篩過的麵粉。陳默站在周慎之家的屋簷下，看著他穿上一件半舊的官服——不是正式的官服，是退隱後自己做的青布長衫，只在領口和袖口鑲了藍邊。他把頭髮梳得整整齊齊，戴上帽子，從牆角拿過一把油紙傘。
“你在這兒等著。別亂走。”周慎之撐開傘，走進雨裡。走了幾步，又停下來，回頭看著陳默，“你那張渠線圖，帶了嗎？”陳默從懷裡掏出圖紙，展開。紙被雨氣洇溼了，邊角捲起來。“帶了。”周慎之看了一眼，點點頭。“行。”他轉身走了。陳默站在屋簷下，看著他的背影。雨絲斜斜地飄過來，打在他臉上，涼涼的。他想起第一次見周慎之那天，也是這樣的天氣。那時候他手裡只有一張圖，心裡只有一個念頭。現在圖還在，念頭還在，多了一封信，一個批文，幾十個按了紅手印的名字。他站了很久，腿麻了，蹲下去，靠著牆。
（——周慎之去縣衙。他說，知縣睜隻眼閉隻眼就行。不需要他點頭，只需要他不搖頭。不搖頭，就沒事。沒事，就能修。修了，就有水。有水，田就不旱。不旱，就有糧。有糧，人就不餓。不餓，就好好的。）
雨漸漸小了。屋簷下的水滴從連成線變成一滴一滴的，啪嗒，啪嗒，打在青石板上。陳默數著水滴，數到一百多下的時候，院門開了。周慎之走進來，收了傘，抖了抖水。他的臉色平靜，看不出喜怒。陳默站起來，看著他。
“周先生，怎麼樣？”
周慎之把傘靠在門邊，走進屋裡。陳默跟進去。周慎之坐在椅子上，倒了一杯茶，喝了一口。茶是涼的，他沒叫人換。
“知縣說，渠可以修。但有一個條件。”他看著陳默，“渠不能佔官道，不能佔民田，不能佔祖墳。佔了，他不批。不批，你修了也是違建。違建，他就拆。拆了，你白修。”
陳默說：“不佔。渠沿著官河走。官河兩岸有的是官地，有的是荒地。荒地沒人種，官地歸官府。我量過了，渠線都在官地和荒地上，不佔民田，不佔祖墳。佔了一小塊官地，知縣批了，就不是違建了。”
周慎之點點頭。“知縣還說，修渠是好事，他不攔。但他也不能明著支援。明著支援，萬一出了事，他擔責任。所以他睜隻眼閉隻眼。你們修你們的，他不問。有人告，他再問。沒人告，他就不問。”他看著陳默，“你聽懂了？”
陳默說：“懂。他不攔，也不幫。不攔，就行。”
周慎之靠在椅背上，看著屋頂。屋頂有一根梁，漆掉了，露出木頭的紋路。他看了很久。“陳珩，你這個人，聰明。聰明人，知道什麼時候該進，什麼時候該退。你退過嗎？”
陳默想了想。退過。在金川，他退過。從山上退到山下，從戰場退到營地，從營地退到路上。退了，才能活。活了，才能進。進了，才能修渠。
“退過。”他說。
周慎之說：“退過就好。只知道進，不知道退，遲早撞牆。撞了牆，頭破血流。頭破了，血流了，牆還在。進不去，白撞。你知道退，我就不擔心你了。”
他站起來，走到門口，看著院子裡的雨。雨快停了，天邊露出一塊藍。
“你回去準備。修渠的事，我不再出面了。你再有事，自己去找知縣。你有了批文，有理，有圖，有人。你去找他，他不會為難你。為難你，你就拿批文給他看。他看了，就不為難了。”
陳默站起來，對著周慎之鞠了一躬。周慎之沒躲，受了這一躬。陳默轉身走了。
（——周慎之。他老了。他幫了我。他說，他不再出面了。他不出面，是不想惹事。他幫了我，己經惹了事。惹了，就惹了。不怕。不怕，就好好的。）
從周慎之家出來，陳默沒有首接回村。他去了汪首齋的茶莊。茶莊在清河坊，門面不大，但很深。櫃檯後面坐著老劉，正在打算盤。珠子噼裡啪啦地響。他看見陳默，停下算盤。
“陳先生，你來了？東家在後面。”
陳默穿過鋪子，走到後院。汪首齋正坐在石桌前，手裡拿著一本書，看得入神。他聽見腳步聲，抬起頭，笑了。
“陳先生，你怎麼來了？修渠的事不順利？”
陳默說：“順利。周先生去縣衙說了，知縣睜隻眼閉隻眼。渠可以修了。”
汪首齋放下書，站起來，拍了拍陳默的肩膀。“順利就好。你來找我，有事？”
“汪先生，你答應出錢。我想問，條件是什麼？”
汪首齋看著他，看了一會兒。“條件？我借你五十兩，不要利息。還期不限。你還得起就還，還不起就算了。這不是條件。條件是什麼？是你讓我高興。你修好了渠，田灌了水，稻活了，人吃飽了。我高興了，條件就滿足了。”
陳默說：“汪先生，你不是做生意的人嗎？做生意，講究公平。你借我錢，不收利息，不公平。我要還你。還不起，用工抵。工不夠，用命抵。不能白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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