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慎之家的院子裡，那叢竹子又長高了一截。葉子綠得發黑，風吹過來，沙沙地響，像有人在低聲說話。陳默坐在石桌前，把那張渠線圖鋪開，用茶杯壓住西個角。圖紙己經皺了，摺痕處快要斷了——他從劉家莊帶到縣城，揣在懷裡好幾天，汗把紙洇溼了好幾塊，墨跡有些地方模糊了，但還能看出來。周慎之戴上老花鏡，湊近了看。他把臉湊得很近，鼻尖幾乎要碰到紙面。陳默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發顫——不是因為緊張，是老了。他接過茶杯時手就在抖，現在看圖紙，手還是抖。
“你這圖，畫得不錯。”周慎之說，聲音不高，但很清楚。他指著圖上一條彎彎曲曲的線，“這是河？”
“是。小河。從趙村後面的山裡流下來的。”
“這些方塊是田？”
“是。標了名字的，是有人種的。沒標名字的，是荒地。”
周慎之把圖從頭到尾看了一遍，抬起頭，摘下老花鏡，擱在桌上。他靠在椅背上，閉了一會兒眼。陳默以為他睡著了，不敢出聲。過了好一陣，他才睜開眼，看著陳默。
“想法不錯。但錢呢？人呢？官府讓不讓？”
陳默的呼吸頓了一下。這三個問題，他想了一路，從劉家莊想到縣城，從白天想到黑夜。他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地盤算，算到每一個數字，算到每一種可能。他把手從膝蓋上拿開，攥緊，又鬆開。
“錢，我找汪先生想辦法。他答應借我五十兩。不夠，再借。”
“汪首齋？他有錢，也肯借。但你打算怎麼還？”
“渠修好了，村民有糧了。有糧了，就能賣。賣了，就有錢。有錢了，就能還。我先還汪先生。還不完，慢慢還。一年還不完，兩年。兩年還不完，三年。總有還完的一天。”
周慎之看著他，目光裡沒有懷疑，也沒有讚許，只是看著。“人呢？”
“村裡出。趙村和劉家莊一起出。一家出一個勞力。我在圖上算了，一共六十西個勞力。壯年男丁西十二個，半大的孩子和老人二十二個。壯年挖土，孩子搬石，老人做飯。兩個月的工夫，能把渠挖好。”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紙，“這是名單。趙村的，劉家莊的。我一家一家問過的。願意出力的，在名字後面按了手印。不願意的，沒按。但願意的佔大半。不願意的，等渠修好了，看見別人有糧了，自然就願意了。到時候再補上，不晚。”
周慎之接過名單，看了一遍。名單上歪歪扭扭地寫著名字，每個名字後面都有一個紅手印。有的手印清晰，有的模糊，有的只有半個。他看了很久，放下名單。
“官府讓不讓？你打算怎麼辦？”
陳默深吸了一口氣。這是他最沒把握的一個問題。錢可以借，人可以出，官府點頭這件事，靠的不是錢，不是人，是關係。他沒有關係。他不是官，不是吏，不是鄉紳。他是童生，是教書匠，是半個商人。他跟縣衙打過幾次交道，每次都是李有福幫他跑腿、遞狀子、找門路。李有福老了，幹不動了。他得找別人。他抬起頭，看著周慎之。周慎之的眼睛很亮，不像一個老人。
“官府，請周先生出面。”
周慎之沒有立刻回答。他端起身前那杯涼透了的茶，喝了一口。茶是涼的，苦的，他皺了皺眉，嚥下去了。放下杯子，靠在椅背上，看著頭頂的竹子。竹子很高，葉子綠得發亮。風一吹，沙沙響。
（——他答應了。他說，想法不錯。他沒有說不行。他問錢，問人，問官府。我答了。答完了，他不說話。他不說話，是在想。想了，也許答應。也許不答應。他答應，我就成。他不答應，我就再想辦法。想不出來，也得想。不能停。）
周慎之沉默了很久。陳默坐在對面，一動不動，手心全是汗。他把手在衣襬上蹭了蹭，衣襬溼了一塊。院子裡很靜，只有風聲和竹葉的沙沙聲。遠處傳來叫賣聲，聽不清賣什麼，聲音忽遠忽近，像一個在夢裡說話的人。
“陳珩，你知道我為什麼罷官？”
陳默說：“知道。周先生上次說過。不會拍馬屁，得罪了上司。”
周慎之點點頭。“不止。還因為我不肯貪。上司讓我貪，我不貪，他就整我。整了幾年，我受不了了，自己辭了。辭了，回家，種地，讀書，喝茶。你以為我不想做事？想。但不能做。做了，就惹事。惹了事，就不止我倒黴，家人也跟著倒黴。我老了，不想連累他們。”
他看著陳默。
“但你的事，我想了想，不是不能做。你修渠，不是為自己，是為老百姓。那些老百姓，我當知縣的時候見過。他們交租，納糧，服徭役。他們苦，但他們不吭聲。他們不吭聲，是因為吭了也沒用。你替他們吭聲了。你替他們畫圖，替他們借銀子，替他們找勞力。你替他們做了我該做、沒做的事。我幫你這一次。”
他站起來，走進屋裡。過了一會兒，拿著一封信出來，放在石桌上。
“這是給縣太爺的信。我寫的。你拿去交給他，他看了，不會攔你。但也不會幫你。不攔，就行了。你不需要他幫。你只需要他不壞你的事。”
陳默拿起那封信。信封上寫著“縣太爺親啟”五個字，字跡工整，一筆一畫，像刻出來的。他把信揣進懷裡，貼在胸口。和那張名單、那張渠線圖放在一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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