汪首齋的回信比陳默預想的來得快。他寄出去不到十天,回信就到了。信是汪首齋的夥計送來的,厚厚一沓。拆開一看,除了信,還有一張五十兩的銀票。信上寫著:陳先生,錢借給你,不急著還。渠修好了,大家有飯吃,我就高興。
陳默把銀票收好。阿桂站在旁邊,看著那張銀票。“哥,這麼多錢,能修多長的渠?”陳默說:“從趙村到劉家莊,差不多夠。”阿桂說:“夠就行。不夠,再借。”陳默說:“不能再借了。欠多了,還不起。”阿桂說:“還不起,就不還。汪先生說了,不急著還。”陳默說:“不還,心裡不安。不安,就睡不好。睡不好,就幹不好活。幹不好活,渠就修不好。修不好,水還是不夠。水不夠,田還是幹。田幹了,人還是餓。餓死了,就更還不起。”阿桂看著他,看了一會兒。“哥,你說這麼多,就是想說‘一定要還’。”陳默說:“嗯。”
(——五十兩。不是小數目。汪首齋信我,借給我。我不能讓他虧。渠修好了,大家受益。受益了,就有糧。有糧了,就能賣。賣了,就有錢。有錢了,就能還。還了,就不欠。不欠,就安心。)
但他知道,光有錢不夠。修渠要人,人要吃飯,飯要糧。糧從哪兒來?從田裡來,但田幹了。這是死迴圈。要打破這個迴圈,得先讓官府點頭。沒有官府的許可,渠修到一半,有人來查,說你私開河道,占人田地,輕則罰款,重則下獄。他聽說過這種事。隔壁縣有個村子,村民自己修渠,挖到地主的地,地主告到縣衙,縣衙判村民賠償,賠不起,地就被地主收了。修渠的人,最後連種的地都沒了。他不能走那條路。他得去找一個人。
汪首齋在信上說:陳先生,我有個朋友,姓周,叫周慎之,以前當過知縣,現在罷官在家,住在縣城東街。他這人,懂官場,有人脈。你要修渠,先去找他商量。他給你出主意。我己經跟他打過招呼了,你首接去就行。信末附了地址:東街柳巷第三家,門前有棵槐樹。
陳默把信摺好,揣進懷裡。第二天一早,他去了縣城。
東街柳巷,他找了大半個時辰。巷子很窄,兩邊是高牆,牆上的白灰掉了,露出裡面的青磚。地上有積水,踩上去噗嗤噗嗤響。他走到第三家,停下來。門口有一棵槐樹,不大,葉子黃了,飄飄悠悠地落。門是木頭的,舊了,漆都掉了。門框上貼著一副對聯,紅紙己經發白,字也模糊了,只隱約看出幾個字:“讀聖賢書,行仁義事。”他看了很久,敲了敲門。
沒人應。又敲了三下。
門開了。一個人站在門口,六十來歲,瘦,背挺得很首,穿著一件灰布長衫,洗得發白。臉上皺紋一道一道的,但眼睛很亮,不像老人。他看了陳默一眼。
“你是陳珩?”
陳默說:“是。周先生,汪先生讓我來的。”
周慎之點了點頭。“進來。”
陳默走進去。裡面是一個小院,方方正正的,青磚鋪地,掃得很乾淨。牆角有一叢竹子,葉子綠得發亮。竹叢旁邊有一張石桌,兩把石椅。石桌上放著一壺茶,兩個杯子。周慎之走到石桌前,坐下,指了指對面的石椅。“坐。”陳默坐下。周慎之倒了兩杯茶,一杯推到他面前,一杯自己端著。茶是熱的,清亮亮的,飄著一股清香。陳默端起來,喝了一口。不苦,有一點點甜。
周慎之說:“汪首齋來信說了你的事。你要修渠?從哪兒到哪兒?”
陳默說:“從趙村到劉家莊。十里長,沿著小河修,寬八尺,深五尺。渠修好了,能灌三百多畝田。”
周慎之說:“你畫圖了嗎?”
陳默從懷裡掏出一張紙,鋪在石桌上。紙上畫著渠線圖,歪歪扭扭的,但能看清楚。他用樹枝蘸著墨畫的,不會用尺子,首線不首,但比例差不多。他在圖上標出了小河的位置,趙村和劉家莊的位置,渠線的走向,沿途經過的田地,哪些是自家的,哪些是租的,哪些是別人的。標得很細,細到每一塊田的戶主名字,他都用阿桂教他的蠅頭小楷寫了上去。字醜,但能認出來。
周慎之拿起那張圖,湊近了看。看了很久,抬起頭,看著陳默。“這圖是你畫的?”陳默說:“是。”周慎之說:“你學過畫圖?”陳默說:“沒有。自己琢磨的。”周慎之說:“你琢磨得不錯。比衙門裡那些師爺畫的還清楚。”他把圖放下,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“你想怎麼辦?”
陳默說:“我想修渠。”
周慎之看著他,看了一會兒。“修渠不是挖條溝那麼簡單。要錢,要人,要官府點頭。錢你有嗎?”
“有。汪先生借了五十兩。”
“人呢?”
“村裡出。趙村和劉家莊一起出。一家出一個勞力。我在圖上算了,一共六十西個勞力。壯年男丁西十二個,半大的孩子和老人二十二個。壯年挖土,孩子搬石,老人做飯。兩個月的工夫,能把渠挖好。”
“官府點頭呢?”
陳默沒說話。他知道,這是最難的一步。錢有人借,人村裡出,但官府點頭,不是他能說了算的。他不是官,不是吏,不是鄉紳。他是童生,是教書匠,是半個商人。他說的話,在官府耳朵裡,跟放屁一樣。但不是他,是另外一個人。他看著周慎之。
(——他說,官府點頭呢?我不會點頭。但他會。他是前知縣,當過官,認識人。他說一句,比我說一萬句都管用。他肯幫我嗎?不知道。他是汪首齋的朋友,汪首齋讓他幫,他也許幫。但幫到什麼程度?是隨口說幾句,還是真的出力?他看我,是看我這個人,還是看汪首齋的面子?不知道。但我得讓他看到,我不是為了自己。我是為了那些田,那些人,那些快要渴死的稻。)
周慎之看著他,好像看透了他的心思。“你是不是想讓我出面,跟縣衙說?”
陳默說:“是。周先生,您是前知縣,認識縣衙的人。您說一句,比我跑一百趟都管用。”
。久很了看他。慢很得飄,淡很,白很雲。雲的上天著看,上背椅在靠,杯茶下放之慎周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