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陳珩,你知道我為什麼罷官?”
陳默說:“不知道。”
周慎之說:“因為我不會拍馬屁。上司讓我報荒年,說不報。我說,老百姓沒飯吃,為什麼不報?他說,報了,朝廷要賑災,賑災要花錢,花了錢,你我的考評就不好看。我說,考評是假的,老百姓的肚子是真的。他不高興,給我穿小鞋。穿了幾年,我受不了了,辭了。辭了,回家,種地,讀書,喝茶。不聞窗外事。”
他低下頭,看著陳默。
“不聞窗外事,不是不想聞,是聞了傷心。傷心了,就管。管了,就惹事。惹了事,就牽連家人。我老了,家人經不起牽連。所以我不聞。你的事,按理我不該管。但你畫了這張圖,標了那些名字,寫了那些蠅頭小楷。我看出來了,你不是為了自己。你為了那些老百姓。你為了他們,我幫你一次。”
陳默站起來,對著周慎之鞠了一躬。周慎之沒躲,受了這一躬。
“別謝太早。我只是幫你跟縣衙說一聲,讓他們不攔著。至於他們批不批,什麼時候批,批多少,我說了不算。你等著。”
等了三天。周慎之讓人帶話,說縣衙同意了。但有個條件——渠不能佔別人的地。佔了,要賠。賠不起,不能佔。陳默說:“不佔。渠沿著小河修,小河是官河,兩岸的地有的是官地,有的是私地。官地不用賠,私地要跟主人商量。”周慎之說:“你商量好了嗎?”陳默說:“商量了幾家,都同意了。他們說,渠修好了,他們的田也能灌到水。灌到了,就不旱了。不旱了,就有糧了。有糧了,就不餓了。不餓了,就好好的。”周慎之看著他,看了一會兒。“你這個人,說話實在。實在人,不騙人。不騙人,人家就信。信了,就跟你幹。好好幹吧。”
陳默從周慎之家裡出來,站在巷口,深吸了一口氣。縣衙點頭了。官府不攔了。渠可以修了。他邁開步子,往城外走。走了一會兒,忽然停下來。他想哭。不是難過,是高興。高興了,就想哭。哭出來,就好了。他蹲在路邊,把頭埋在膝蓋裡。蹲了一會兒,站起來,繼續走。
(——縣衙點頭了。周慎之幫了我。他幫了,是因為他看了我畫的圖,看了我寫的那些名字。他知道我不是為了自己。知道了他就幫了。幫了,就好了。)
回到村裡,陳默召集村民在大槐樹下開會。王七不在——他去了縣城,好幾天沒回來。高個閒漢也不在。村裡的人來了大半,男的女的,老的少的。他們站在樹下,有的在抽菸,有的在說話,有的蹲在地上發呆。陳默站在樹下,手裡那張渠線圖,舉起來。
“各位,縣衙點頭了。渠可以修了。從趙村到劉家莊,十里長,寬八尺,深五尺。修好了,能灌三百多畝田。咱們村的田,都能灌到水。灌到了,就不旱了。不旱了,就有糧了。有糧了,就不餓。”
人群裡有人喊:“誰出錢?”陳默說:“錢我出了。汪首齋借給我的。”又有人喊:“誰出人?”陳默說:“一家出一個勞力。壯年挖土,半大孩子搬石,老人做飯。兩個月,挖好。”又有人喊:“挖好了,水怎麼分?”陳默說:“按地畝分,輪流灌溉。不分上游下游,不分村東村西。家家有水,人人吃飽。”
人群裡嗡嗡了一陣。有人點頭,有人搖頭,有人看著別人。老李頭拄著柺杖走出來。“陳先生,我信你。你說話算話。我出人。我孫子鐵柱,十三了,能幹活。我讓他去。”鐵柱站在人群裡,聽見爺爺喊他,挺了挺胸。“我去!我挖土!”張寡婦也走出來。“陳先生,我家沒男人。我兒子七歲,幹不了重活。我替他去。我挖得動。”陳默說:“張嫂子,你去做飯。挖土的事,讓男人幹。你做得一手好飯,大家吃了,有力氣挖。”張寡婦紅著眼眶,點了點頭。趙大壯也站出來了。“陳先生,我去。但我有個條件。渠修好了,按地畝分水,不能偏心。我家地多,不能分少了。”陳默說:“按地畝分,公平。你家八畝,分八畝的水。王老栓家五畝,分五畝的水。誰也不多,誰也不少。”趙大壯說:“行。我幹。”
王老栓站在人群后面,捂著鼻子——鼻子上的傷還沒好。他聽見陳默的話,哼了一聲。“你說按地畝分,就按地畝分?你是縣官?你說了算?”陳默說:“不是我說了算。是縣衙說了算。縣衙批了,按地畝分。你不服,去縣城告。告贏了,按你的法子。告不贏,按這個法子。”王老栓不說話了。他轉過身,走了。
(——王老栓走了。他不服。不服就不服。渠修好了,水來了,他家的田也灌到了。灌到了,稻活了。稻活了,他就不說話了。不說話,就服了。)
第二天一早,開工了。
陳默帶著村民,沿著小河,開始挖渠。他先挖第一鍬。鍬插進土裡,腳踩下去,土很硬,凍過。他咬著牙,踩了幾下,鍬下去了。他挖起一塊土,扔在旁邊。阿狗也挖。他力氣大,一鍬下去,挖起一大塊。趙大壯也挖。他挖得更快。鐵柱搬石頭,一塊一塊地搬到渠邊。張寡婦燒水做飯,灶就支在渠邊的空地上。她從家裡帶來米、菜、鹽,熬了一大鍋粥。粥稠稠的,米粒一顆一顆的。幹活的人餓了,就過來喝一碗。喝完了,繼續挖。
陳默挖了一天,手上磨了泡。泡破了,流血。他用布條纏上,繼續挖。阿桂站在渠邊,看著他。“哥,你歇一會兒。”陳默說:“不歇。”阿桂說:“你手破了。”陳默說:“破了就不疼了。”阿桂沒說話。她蹲下去,幫他把布條纏緊。纏好了,站起來。“哥,你挖。我幫你。”
她拿起一把小鏟子,跟著他挖。她挖得慢,但不停。挖一會兒,歇一會兒。歇完了,再挖。兩個人,一左一右,挖了一整天。
太陽落山的時候,渠挖了不到一里。陳默站在渠邊,看著那段新挖的渠道。土是黑的,溼的,冒著氣。他看了一會兒,轉身往回走。阿桂跟在後面。
“哥,明天還挖嗎?”
“挖。”
“挖到什麼時候?”
“挖到渠通。”
阿桂沒說話。她拉著他的手,走在他旁邊。她的手很細,指甲縫裡有泥。她走得很快,好像怕他反悔。
——挖。挖到渠通。通了,水就來了。來了,田就活了。活了,人就不餓了。不餓了,就好好的。)
第八十西章完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