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從趙村放下來那天，劉家莊的人像過年一樣高興。老李頭蹲在田埂上，用手捧起渠裡的水，往臉上潑，潑了一遍又一遍，嘴裡唸叨著：“活了，活了，稻活了。”孩子們脫了鞋，光著腳在渠裡踩水，濺起黃泥湯，濺了一身。阿桂站在田埂上看著他們，嘴角彎著，但眼睛沒有笑。
陳默知道她在想什麼——這水是借來的，不是天上掉下來的。趙村只答應分一半，而且不是白分。他答應趙德厚牽頭修渠、挖井、蓄水。這三件事，哪一件都不容易。但他顧不上想那麼遠，眼下的問題是，水到了劉家莊，怎麼分。
村裡有三十多戶人家，田多的十來畝，田少的一兩畝。水從渠裡流進來，先經過村東頭的地，再流到村西頭。村東頭的人家把渠口挖大，水嘩嘩地往自家田裡灌；村西頭的人家等半天，渠裡還是乾的，就跑來罵。罵著罵著，就動了手。鐵柱的爹趙大壯跟村東頭的王老栓打了一架，王老栓的鼻子破了，血流了一臉；趙大壯的胳膊被鐵鍬劃了一道口子，皮肉翻開著，白花花的。
陳默趕到的時候，兩撥人還站在渠邊對罵。王老栓捂著鼻子，血從指縫間往下淌，他指著趙大壯說：“你等著，我讓我兒子來收拾你。”趙大壯把鐵鍬往地上一杵，說：“你兒子來了，連他一塊兒收拾。”旁邊的人有的勸，有的起鬨，有的抱著胳膊看熱鬧。
陳默站在渠埂上，喊了一聲：“都別吵了！”
人群安靜了一下，都扭頭看他。王老栓看了他一眼，又轉回頭去，繼續罵。趙大壯也看了他一眼，也沒理他。陳默不是里長，不是村長，不是族長。他只是一個教書匠。他的話，沒人當回事。
（——沒有人聽。我站在這裡，說了話，但沒人聽。他們聽見了聲音，但沒有聽進去。因為我不掌權，沒錢，沒背景。我是童生，但童生不是官。我是教書匠，但教書匠不是財主。我是種地的，但種地的人多了，不缺我一個。他們不聽我的，是因為他們不需要我。他們沒有水的時候，需要一個人去跟趙村談。我去了，談成了。水來了，他們就不需要我了。人就是這樣。需要你的時候，把你捧上天；不需要你的時候，把你踩在腳下。我不怪他們。我自己也一樣。）
阿桂從後面走過來，拉了拉他的衣角。“哥，回去吧。你管不了。”陳默沒動。他站在渠埂上，看著那些人。他們還在吵，還在罵，還在推搡。渠裡的水還在流，但不知道流到誰家的田裡去了。
他去找王七。
王七家的院門關著。他敲了半天，高個閒漢開了門，看見是他，臉上露出不耐煩的神情。“七爺不在。”陳默說：“我找他有事。村裡爭水，打起來了。”高個閒漢說：“七爺去縣城了。你明天再來。”他要把門關上，陳默伸手撐住門板。
“村裡出了事，里長不在，誰管？”
高個閒漢說：“你管。你不是童生嗎？童生管讀書，管教書，管寫信。管不了爭水。”
陳默看著他的眼睛。他的眼睛裡沒有惡意，也沒有善意，只有一種漠然。事不關己的漠然。王七不在，他也不在乎。水淹到誰家的田，跟他沒關係。他是閒漢，不是種地的。他有飯吃，有錢花，有王七罩著。他不用爭水，不用吵架，不用打架。他只用看門。
陳默鬆開手，門關上了。他站在門口，看著那扇黑漆木門。門上的漆剝落了，露出底下的木頭。木頭髮黑了，爛了。他看了一會兒，轉身走了。
（——王七不管。他不在。是真的不在，還是不想管？不知道。也許都不在，也許都在。他不管，我就得管。沒有人管，我就得管。我不是里長，不是財主，不是族長。但我識幾個字，讀過幾本書，見過一些人，做過一些事。我比他們多知道一點點。多一點點，就得管。不管，就對不起那一點點。）
回到渠邊，人己經散了。渠裡的水也不流了——上游有人把渠口堵了。田裡有的地方水多了，漫出來，流到路上；有的地方還是乾的，裂縫張著嘴，像在喊渴。陳默沿著渠走，一壟一壟地看。村東頭王老栓家的田，水滿了，稻苗淹到半截。村西頭張寡婦家的田，還是乾的，裂縫大得能伸進一個拳頭。不公平。水不是按需分的，是按位置分的，按力氣分的，按拳頭分的。誰離渠近，誰搶得到；誰家男人多，誰搶得到；誰不怕死，誰搶得到。張寡婦家沒有男人，只有一個七歲的兒子。她搶不到。她的田幹了，稻死了，秋收沒糧。沒糧，她和兒子就要餓。餓，就要死。她蹲在田埂上，看著那片乾裂的地，一動不動。陳默走過去，蹲在她旁邊。
“張嫂子，別急。我想辦法。”
張寡婦抬起頭，看著他。她的眼睛是紅的，腫的，沒有淚。淚己經流乾了。“陳先生，你能有什麼辦法？你是好人，但好人沒辦法。這世道，好人都沒辦法。有辦法的都是壞人。”
陳默沒說話。她說的對。好人都沒辦法。但他不能因為沒辦法就不想。想了，也許有辦法。不想，肯定沒辦法。他站起來，沿著渠繼續走。走到渠口，他蹲下去看。渠口被一塊大石頭堵住了，石頭旁邊塞著泥，泥幹了，硬了，撬不開。這是誰堵的？不知道。但堵了，下游就沒水。下游沒水，田就幹。田幹了，稻就死。稻死了，人就餓。他站起來，去找趙大壯。
趙大壯坐在自家門口，胳膊上纏著布條，布條被血浸透了，黑紅黑紅的。他看見陳默，站起來。
“陳先生，你別管了。管不了。王七不管，官府不管，誰都不管。管了，捱打。捱了打，也沒人賠。賠了，也不夠。不夠，就白捱了。”
陳默說：“趙大哥，你聽我說。咱們不能這麼搶。搶來搶去，最後誰都搶不到。按地畝分水，輪流灌溉。你家幾畝？”
“八畝。”
“王老栓家幾畝？”
“五畝。”
“他家的地少，你家地多。按地畝分，他家分的水少，你家分的水多。公平。”
趙大壯看著他，看了一會兒。“你說了不算。王老栓聽你的？”
陳默說：“我去跟他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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