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重生之清乾隆二十二年》第82章 旱情(1)

作者:最初就擁有·6小時前

乾隆西十年的夏天,來得像一把火。

正月過後就沒下過一場透雨。三月裡下了幾滴,剛打溼地皮就停了。西月一滴沒有。五月一滴沒有。六月,還是沒有。田裡的稻苗先是蔫了,葉子捲起來,像被火烤過。然後黃了,一片一片地黃。最後枯了,脆的,手一碰就碎。陳默蹲在田埂上,拔起一棵稻苗。根是黑的,爛了。沒有水,根就爛。根爛了,稻就死。稻死了,人就餓。他站起來,看著那片田。田裡滿是裂縫,寬的能伸進一個拳頭。裂縫底下也是乾的,土發白,像骨頭。

阿桂站在他旁邊,也看著。她穿著一件短褂,袖子捲到胳膊肘,露出細細的手臂。她的臉曬黑了,嘴唇乾裂了。“哥,今年能收多少?”陳默說:“不知道。”阿桂說:“去年收了五斗。今年呢?”陳默說:“一斗。”阿桂說:“一斗,夠吃嗎?”陳默說:“不夠。”阿桂沒說話。她蹲下去,用手把一條裂縫邊上的土撥了撥。土碎了,從指縫間漏下去。

(——一斗。夠吃一個月。省著點,吃兩個月。兩個月後呢?沒糧了。沒糧了,就餓。餓了,就挖野菜。野菜沒了,就吃樹皮。樹皮沒了,就吃觀音土。觀音土吃了拉不出來,肚子脹得像鼓。脹著脹著就死了。死了,就埋。埋了,就完了。不能這樣。得想辦法。)

河水也幹了。村東頭那條小河,往年夏天水能沒過大腿根,孩子們在裡面摸魚。今年水只到腳踝,渾濁的,像一泡尿。河底的淤泥裂開了,一塊一塊的,踩上去嘎吱嘎吱響。河邊的柳樹葉子黃了,蔫蔫地垂著,沒有一點精神。

陳默站在河邊,看著水。水很少,流得很慢,像一個人在爬。他蹲下去,用手捧了一點,放在嘴邊嚐了嚐。鹹的。不是海水那種鹹,是土裡的鹼。水快乾了,鹼就濃了。鹼濃了,就不能喝了。不能喝了,人就沒水喝。沒水喝,就渴。渴了,就死。他站起來,看著上游。上游也是乾的,看不到一點水影。

阿狗從村裡跑過來,氣喘吁吁的。“哥,不好了。趙村的人在攔水。他們在上游壘了壩,把水都截走了。咱們這邊沒水了。沒水了,田就幹了。幹了,稻就死了。死了,就沒糧了。”陳默沒說話。他看著上游。上游是趙村,趙村的人在河中間壘了一道土壩,用石頭加固了。水被攔住,從旁邊一條小渠流進他們的田裡。他們的田喝飽了,這邊的田就渴了。渴了,就死。他轉身往回走。

(——爭水。每年夏天都爭。水少了,就爭。爭了,就打。打了,就死人。死人了,就告官。告官了,就判。判了,就不服。不服,再爭。爭了,再打。沒完沒了。今年水更少,爭得更兇。弄不好要出人命。)

當天下午,村裡人在大槐樹下開會。王七站在樹底下,手裡拿著一把蒲扇,扇著風。他的臉紅了,油光光的,汗順著脖子往下流。他清了清嗓子。

“都聽清楚了。水不夠了。趙村在上游截了水,咱們這邊沒水了。沒水,田就幹了。田幹了,稻就死了。稻死了,就沒糧。沒糧,就餓。你們想餓死嗎?”

沒人說話。王七看著他們,等了一會兒。“不想餓死,就得想辦法。什麼辦法?去趙村,把壩扒了。他們把壩扒了,水就流下來了。流下來了,咱們田就有水了。有水的,稻就能活。能活的,就不餓。”

人群裡有人喊:“扒了趙村能答應嗎?”王七說:“不答應就打。打怕了,他們就答應了。”又有人喊:“打死了人怎麼辦?”王七說:“打死了官了官。官了不了,就賠錢。賠不起,就坐牢。坐牢了,就完了。”人群裡一片嗡嗡聲。有的說打,有的說不打,有的罵趙村,有的罵王七。亂成一鍋粥。

陳默站在人群后面,聽著。阿桂站在他旁邊,拉著他的手。她的手很熱,手心全是汗。

王七看見了陳默,指了指他。“陳珩,你是童生,有功名。你說,怎麼辦?”陳默說:“不能打。打了,就死人。死了,就完了。完了,田也沒了。沒了,更窮。應該談。找趙村的人談。商量著分水。你一半,我一半。大家都有水,大家都不死。”

王七看著他,笑了。“談?你跟他們談。他們要是肯談,就不壘壩了。他們壘壩,就是不想談。不想談,就打。打完了,就談。打輸的,沒得談。打贏的,隨便談。你去談,你算老幾?你是童生,又不是官。人家聽你的?”

人群裡有人笑了。陳默沒笑。他看著王七,看了一會兒。“七爺,你是里長。你去談。你是官面的人。你去,他們不敢不聽。”王七說:“我去?我去了,他們打我。我捱了打,誰賠?你賠?你賠得起嗎?”陳默沒說話。他知道,王七不會去。王七隻想讓他們去打架。打死了,是他鼓動的;打贏了,是他的功勞;打輸了,是他們的錯。他裡外都佔理。

(——王七。他不想解決問題。他想利用問題。水是問題,爭水是機會。有了機會,他就能撈好處。誰去打架,他給誰記功。立功了,他向上頭報功。報了功,他升官。死了人,他推責任。推了責任,他沒事。打來打去,死的是老百姓。他坐在家裡,喝著茶,扇著扇子,等著看熱鬧。)

阿桂拉了拉陳默的手。“哥,咱們回去吧。”陳默說:“再聽聽。”阿桂說:“聽什麼?說了半天,就是讓咱們去送死。”陳默沒動。他站在人群后面,聽著那些議論。有的說打,有的說不打,有的說找官府,有的說找趙村的人喝酒。說來說去,沒個主意。天色暗了,人散了。陳默拉著阿桂,走回家。

接連幾天,水越來越少。河裡的水從腳踝變成腳面,從腳面變成腳趾。再過幾天,就要乾了。陳默每天去河邊看水,看一次,心沉一次。水少一寸,稻死一片。稻死一片,人餓一群。他想不出辦法。他不是里長,不是官,不是財主。他是童生,是教書匠,是半個商人。他沒有權力,沒有錢,沒有人。他只有一張嘴。嘴能說,但沒人聽。人聽了,也不信。信了,也不做。做了,不一定成。他想著想著,睡不好覺。半夜醒來,聽到院子裡的槐樹葉子沙沙響,以為是下雨。爬起來看,天是晴的,星星還在。他站了一會兒,又躺下去。

阿桂也睡不好。她翻來覆去,把被子踢開,又拉上。拉上,又踢開。陳默說:“阿桂,你睡不著?”阿桂說:“嗯。”陳默說:“想什麼?”阿桂說:“想水。沒水了,稻就死了。稻死了,就沒糧了。沒糧了,怎麼辦?”陳默說:“我想辦法。”阿桂說:“你想什麼辦法?”陳默說:“還沒想到。”阿桂說:“想不到,就沒辦法。沒辦法,就等死。”

(——等死。不能等。等了,就死了。死了,就完了。他不能死。阿桂不能死。孩子們不能死。他要活著,阿桂要活著,孩子們要活著。活著,才能想辦法。想到了,才能做。做了,才能活。)

第二天一早,陳默去了趙村。他沒告訴阿桂,自己一個人去的。走到趙村,天剛亮。趙村的人正在地裡幹活。他們看見陳默,停下來,看著他。有人認識他。“你是劉家莊的陳珩?來幹什麼?”陳默說:“找你們村長商量分水。”那人說:“村長不在。有什麼事跟我們說。”陳默說:“跟你們說也行。水不多了。你們在上游壘壩,把水截走了。我們下游沒水了。沒水,田就幹了。幹了,稻就死了。死了,就收不到糧。收不到,就餓。你們想讓我們餓死嗎?”那人說:“你們餓死,管我們什麼事?我們的田也要水。給了你們,我們的田就幹了。幹了,我們也餓。我們餓死了,你們管嗎?”陳默說:“所以我說分水。你一半,我一半。大家都有水,都不餓。”那人說:“憑什麼分?我們在上游,水是我們的。你們在下游,沒水是你們的事。你們想有水,搬到上游來。”

人群裡有人笑。陳默沒笑。他看著那人,看了一會兒。“你們在上游,我們在下游。水從上游流到下游。沒有下游,水就沒處去。沒處去,就漫出來。漫出來,就淹了你們的田。你們也不想被淹。所以分水,對大家都好。”那人說:“你說得好聽。水一分,就更少了。少了,我們的田也不夠。不夠,我們也餓。我們餓死,你管?”陳默說:“我管不了。但我們可以一起想辦法。修渠,挖井,蓄水。今年旱了,明年可能還旱。不修渠,不挖井,不蓄水,年年旱。年年爭,年年打。打到死。”那人看著他,看了一會兒。“你這個人,會說。但說沒用。我們村長不在,你做不了主。你回去,等我們村長回來,再說。”

陳默轉身走了。走出趙村,他停下來,回頭看了一眼。趙村的田裡,水渠裡流著水,嘩嘩的。田是綠的,稻是高的。他們的田喝飽了。他的田在渴。

(——他們不肯分。他們覺得水是他們的。上游的,就是他們的。下游的,活該渴。跟他們說不通。說不通,就沒辦法。沒辦法,就等死。不能等。得找能說通的人。)

陳默去找李有福。

縣城的路走了無數遍,閉著眼都能走。但這次走得特別慢。不是走不動,是不敢快。快了,就到了。到了,就要說。說了,李有福未必有辦法。沒辦法,就白來了。白來了,就白走了。白走了,就白活了。但他還是走。走快了,到了。李有福坐在攤子後面,正在寫狀子。他看見陳默,放下筆。

“你怎麼來了?你妹妹呢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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