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李書吏,您幫我寫個狀子。我遞到縣衙。讓縣官判。判了,趙村就得放水。不放,就是違法。違法了,官府治罪。”
李有福看著他,看了一會兒。“你告趙村?你告什麼?他們截水是違法的,但你有證據嗎?你去看了,水壩還在。但你走了,他們把壩拆了。拆了,就沒證據了。沒證據,告不贏。告不贏,就白告。白告了,還得罪人。得罪了人,他們更不放水。不放水,你的田就幹了。幹了,稻就死了。死了,你就沒糧了。沒糧了,就餓。你告不告?”
陳默沒說話。李有福說得對。他告不贏。告不贏,還惹禍。惹了禍,更沒水。他站起來,準備走。李有福叫住他。
“陳珩,你別急。我再想想辦法。”
陳默坐下。李有福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紙,鋪在桌上。拿起筆,蘸了墨,開始寫。寫得很慢,一筆一畫的。寫完了,遞給陳默。
“這個,你拿著。去找趙村村長。他看了,就會放水。”
陳默接過來。是一封信。上面寫著李有福的名字,蓋著他的私章。他看了內容,大意是:劉家莊和趙村爭水,都是鄉里鄉親,和為貴。請趙村村長高抬貴手,分一半水給下游。念在李有福這張老臉上,給個面子。陳默看了很久。
“李書吏,這信有用嗎?”
李有福說:“有用。趙村村長欠我個人情。他兒子犯事,我幫他寫狀子,打贏了官司。他還欠著我。現在該還了。”
陳默把信摺好,揣進懷裡。“謝謝李書吏。”
李有福擺擺手。“別謝。你快去。再晚,田就幹了。”
(——李有福。他老了,幹不動了。但他還有人面。人面就是錢。不是錢,勝似錢。有錢買不到的人面,他有。他幫了我,我欠他。還不了,也要記著。)
陳默又去了趙村。這回是下午,太陽很毒。他站在村口,渾身是汗,衣裳溼透了。趙村的人看見他,又圍過來。上午那個人也在。“你又來了?我們村長還是不在。”陳默從懷裡掏出那封信,遞過去。“這是李書吏的信。給村長看看。”那人接過信,看了看。他不認字,但認識李有福的章。他的臉色變了。
“你等著。”
他拿著信跑了。過了一會兒,跑回來。“村長叫你進去。”他領著陳默進了一個院子。院子很大,青磚瓦房,門口種著兩棵桂花樹。村長姓趙,叫趙德厚,五十來歲,瘦,留著長鬍子。他坐在堂屋裡,手裡拿著那封信,看了一遍又一遍。他看見陳默,放下信。
“你是劉家莊的?”
“是。”
“這封信是李書吏寫的?”
“是。”
趙德厚看著他,看了一會兒。“李書吏幫過我。他開口了,我不能不給面子。但水真的不多了。分你們一半,我的田就不夠了。不夠了,我也餓。你忍心讓我餓?”陳默說:“不忍心。所以咱們想辦法。修渠,挖井,蓄水。今年旱了,明年可能還旱。不修渠,不挖井,不蓄水,年年旱。年年爭,年年打。打到死。”
趙德厚說:“修渠要錢,挖井要人,蓄水要功夫。錢誰出?人誰出?功夫誰出?”陳默說:“一起出。劉家莊出人,趙村出人。錢不夠,我出。功夫不夠,加功夫。渠修好了,大家受益。受益了,就不爭了。不爭了,就不打了。不打了,就好好過。”
趙德厚看著他,看了一會兒。“你出錢?你有錢?”陳默說:“沒有。但我可以寫信。寫信給杭州的汪首齋,讓他借。借了,還。還不完,用書抵。書不夠,用工抵。工不夠,用命抵。命值錢,不值錢也得值。不能看著田乾死。”
趙德厚沉默了一會兒。然後他站起來,走到門口,看著院子裡的桂花樹。桂花樹葉子蔫了,沒精神。
“行。我答應你。分一半水。但你得說話算話。修渠,挖井,蓄水。你牽頭。你不牽頭,沒人幹。沒人幹,水還是不夠。不夠了,明年還得爭。”
陳默說:“我牽頭。”趙德厚轉身看著他。“你是童生,說話頂用。我信你。”他伸出手。陳默也伸出手。兩隻手握在一起。趙德厚的手很粗,繭子很厚,是種地的手。陳默的手也很粗,繭子也很厚。一模一樣的手。握在一起,就不分了。
(——趙德厚。他是村長,也是種地的。他懂種地的苦。他懂餓的滋味。他幫過我,我還他。他欠李書吏,還李書吏。還來還去,大家都好。好了,就不爭了。不爭了,就不打了。不打了,就不死了。不死了,就好好的。)
水放下來了。河裡的水從腳趾變成腳面,從腳面變成腳踝。田裡的裂縫慢慢合攏了,水滲進土裡,黑了。稻苗喝了水,葉子展開了,綠了。風吹過來,稻浪一層一層的,像水波。陳默站在田埂上,看著那些稻苗。它們活了。他也活了。阿桂站在他旁邊,也看著。她笑了。她笑起來的時候,眼睛眯成兩條縫,臉上有兩個酒窩。
“哥,水來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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完章二十八第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