汪首齋第三次來劉家莊，是三月初。
春天了，院子裡的槐樹發了新芽，嫩嫩的，綠綠的。菜地裡的白菜也返青了，阿桂蹲在地裡間苗，拔掉弱的小的，留下壯的——她種了幾年菜，手上有準頭了，哪棵該留哪棵不該留，一眼就看得出來。聽見敲門聲，她抬起頭，手在圍裙上擦了擦，去開門。
汪首齋站在門口，穿了一件石青色的綢衫，手裡拿著一把摺扇，沒開啟。身後沒跟夥計。他笑眯眯的，臉上的肉比去年又多了一圈。“阿桂，你哥在不在？”阿桂說：“在。在屋裡讀書。”汪首齋說：“讀什麼書？”阿桂說：“《讀史方輿紀要》。”汪首齋說：“那書厚。他讀得真慢。”他把摺扇往袖子裡一插，邁步走進院子。
陳默從屋裡出來，手裡還拿著那本《讀史方輿紀要》。書翻到一半，夾著一根草莖當書籤。他看見汪首齋，拱了拱手。“汪先生，你先坐。我把這頁讀完。”汪首齋擺擺手。“不急。你讀。我等你。”他在院裡的石凳上坐下，從袖子裡抽出摺扇，開啟，慢慢扇著。風不大，扇面畫著山水，山是青的，水是綠的，遠處有帆影。
陳默讀完了那頁，把書合上，走過來坐下。阿桂端上茶來。汪首齋端起碗，喝了一口。茶還是粗茶，苦，澀。他嚥下去了，沒皺眉。“陳先生，我今天來，是有件事跟你商量。”陳默說：“汪先生請講。”汪首齋放下茶碗，看著陳默。他的眼睛不大，但很亮，亮得像兩顆黑珠子。
“我常在外跑。杭州、蘇州、揚州、江寧，到處去。一年裡頭，有大半年不在鋪子裡。鋪子裡的賬房老劉，人老實，算賬也行，但不會寫信。有些事，不是鋪子裡的事，是我的私事。比如跟朋友應酬，跟官府打交道，跟別的商人合夥做生意。這些事情，要寫信，要記賬，要算賬。老劉幹不了。我一首在找一個人，能幫我幹這些。讀書人，懂算賬，會寫信，可靠，嘴嚴。找了好幾年，沒找著。今年找到了。”
他看著陳默。
“陳先生，你願不願意幫我？教書之餘，幫我看看賬，寫寫信。不耽誤你教書。你白天教書，晚上幫我幹。事情不多，有時候一天沒幾封信，有時候賬本看一看就完了。我給你工錢，按月結。你有了錢，買紙買墨，買糧食，私塾就不愁了。”
陳默沒說話。他端起茶碗，喝了一口。茶是溫的，苦的。他嚥下去了。
（——幫他。看賬，寫信。不耽誤教書。有錢拿。有了錢，買紙買墨，買糧食。私塾就不愁了。阿桂就不用天天算著吃了。孩子們就能吃飽了。吃飽了，就能好好讀書了。讀了書，就不被人欺負了。這是好事。但他為什麼找我？我識字，會寫信。但賬呢？我不會算賬。老劉是賬房，他會算。他幹不了寫信，我幹不了算賬。汪首齋讓我幫他，不是讓我算賬，是讓我寫信。信，我會寫。但寫給誰？寫什麼？寫給官府？寫給朋友？寫給別的商人？萬一是我不想寫的東西呢？他想了想，問了出來。）
“汪先生，寫信寫給誰？寫什麼內容？”
汪首齋看著他，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短，但很真。“陳先生，你這個人，實在。實在人，不容易吃虧，也不容易上當。我也不騙你。信，有時候寫給官府，有時候寫給朋友，有時候寫給別的商人。內容嘛，有正經的，也有不太正經的。正經的，比如談生意，談合作，談買賣。不太正經的，比如託人辦事，找人幫忙，疏通關係。你放心，我不會讓你寫違法的事。我是生意人，求財，不是求死。違法的事，我不幹。幹了我死了，錢也花不了。不划算。”
陳默聽著，手攥著膝蓋。他在想。（——不違法。但未必不違心。託人辦事，找人幫忙，疏通關係。這些事，不一定違法，但未必乾淨。汪首齋是生意人，生意人講究人情，講究關係。他讓我寫信，就是讓我幫他做人情，幫他拉關係。我做了，就是參與了他的生意。參與了，就不再是單純的教書匠了。我成了半個商人。商人重利。我重什麼？重讀書，重教書，重讓人不被人欺負。利和義，衝突嗎？有時候不衝突，有時候衝突。他拿不準。）
阿桂從灶臺後面走過來，站在陳默旁邊。她沒說話，看著汪首齋。
汪首齋也看著她。“阿桂，你怎麼看？”
阿桂說：“汪先生，你想讓我哥幫你寫信，不是因為他字寫得好——他字醜。是因為他可靠，嘴嚴，不會把你的事說出去。你信他。”
汪首齋愣了一下，然後笑了。“你比你哥厲害。你哥半天想不明白的事，你一句話就說透了。對。我信他。所以找他。”
阿桂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手。手很細，指甲縫裡有泥。“哥，你答應他吧。你幫他寫信，又不耽誤教書。有了錢，私塾就能撐下去。撐下去了，孩子們就不白來。”
陳默看著她，又看著汪首齋。他把手從膝蓋上拿開，攥緊，又鬆開。
“汪先生，我答應你。但有個條件。”
“你說。”
“違法的事，我不寫。違心的事，我不寫。我看不懂的，不寫。我覺得不對的，不寫。”
汪首齋看著他，看了很久。然後他點點頭。“行。你想寫就寫，不想寫就不寫。不勉強。”
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紙，放在桌上。“這是契約。你看看。不懂的我念給你聽。”
陳默拿起契約，看了一遍。字很工整，意思很清楚。每月額外給一兩銀子，加上賬房的二兩，共三兩。寫信不計件，按時間算，每月不超過十封。超過的，另算。契約一年為期，期滿可續。他放下契約。
“汪先生，我不會算賬。你要我寫信，不用算賬。可以。”
汪首齋說：“算賬慢慢學。老劉教你。你讀了那麼多書，算賬一學就會。”
陳默拿起筆，蘸了墨，在契約上寫下“陳珩”二字。字歪歪扭扭的，但能認出來。他放下筆，按了手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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