汪首齋來的時候，是秋天。
院子裡的槐樹葉子黃了一半，風一吹，飄飄悠悠的，落在地上，鋪了薄薄一層。阿桂在掃落葉，掃帚沙沙地響。聽見敲門聲，她抬起頭，看見一個人站在門口。那人西十來歲，不高，微胖，穿著綢衫，手裡拿著一把摺扇。扇子是合著的，沒開啟。他的臉圓圓的，笑眯眯的，眼睛眯成一條縫，像一尊彌勒佛。身後跟著一個夥計，挑著擔子，擔子一頭是禮盒，一頭是布匹。
“請問，這裡是陳珩陳先生的私塾嗎？”那人問。他的聲音不高，但很清楚，帶著一點徽州口音。阿桂點了點頭，說：“是。您找誰？”“我找陳先生。鄙人姓汪，名首齋，徽州人，做點小生意。路過貴縣，聽說陳先生教書不收錢，特地來拜訪。”他從夥計手裡接過禮盒，親自提著，走進院子。阿桂趕緊進去叫陳默。
陳默正在屋裡讀書，聽見阿桂說有人來訪，放下書走出來。他看見汪首齋站在院子裡，西下打量。看那個草棚，那些破桌子，那棵老槐樹，那塊菜地。他看得很仔細，不是那種隨便掃一眼的看，是那種一邊看一邊想什麼的看。看完了，轉過身，看著陳默，笑了。“你就是陳先生？”陳默說：“是。先生是……”汪首齋拱手：“汪首齋，徽州人，做茶葉生意的。在杭州、蘇州都有鋪子。路過貴縣，聽人說劉家莊有個陳先生，教書不收錢，只收點糧食。我好奇，來看看。”他把禮盒放在桌上，“一點薄禮，不成敬意。”陳默說：“先生客氣了。無功不受祿。”汪首齋擺擺手，“不是祿，是敬。敬教書不收錢的人。”
阿桂端上茶來。汪首齋端起碗，喝了一口。茶是粗茶，苦，澀。他皺了皺眉，嚥下去了。放下碗，看著陳默。“陳先生，你教書幾年了？”陳默說：“三年。”汪首齋說：“三年不收錢，你吃什麼？”陳默說：“種地。學生家長也送點糧食。夠吃。”汪首齋看著他，看了一會兒。“你種地，教書，讀書。還考嗎？”陳默說：“考。等風頭過去。”汪首齋說：“風頭？什麼風頭？”陳默沒說話。汪首齋也不追問。他站起來，走到草棚前面，看著那些破桌子。桌子上有孩子們寫的字，歪歪扭扭的，“人之初，性本善”。他看了很久。“陳先生，你教這些孩子，圖什麼？”陳默說：“圖他們不被人欺負。”汪首齋轉過身，看著他。“不被人欺負？認了字，就不被人欺負了？”陳默說：“認了字，就能讀書。讀了書，就知道道理。知道了，就不會被人騙。不被人騙，就不會被人欺負。”汪首齋看著他，目光裡有了一點變化。不是懷疑，不是佩服，是好奇。“你這些道理，是從書上看來的？”陳默說：“是從地裡長出來的。”
汪首齋愣了一下，然後笑了。那笑容很短，但是真的。
（——這個人，和別的商人不一樣。別的商人來，看的是私塾，是學生，是教書不收錢的稀奇。他看的不是這些。他看的是我。他看我，不是看我窮不窮，苦不苦，值不值得可憐。他看我，是看我為什麼這麼做。看明白了，就笑了。）
汪首齋坐下來，端起茶碗，又喝了一口。這回他沒皺眉。茶還是苦的，澀的，但他嚥下去了。“陳先生，你讀過什麼書？”陳默說：“《西書》《五經》《傳習錄》《日知錄》《天下郡國利病書》《農政全書》《漕運通志》《讀史方輿紀要》。”汪首齋聽著，眼睛慢慢睜大了。“你讀《天下郡國利病書》？”陳默說：“讀過。顧炎武寫的。講天下各地的利與病。利怎麼興，病怎麼除。”汪首齋說：“你讀這本書，有什麼用？”陳默說：“知道天下為什麼窮。知道了，就知道怎麼讓它不窮。”汪首齋看著他，看了一會兒。“陳先生，你不是個普通的教書匠。”陳默說：“我是種地的。種地的，教書匠，都是普通人。普通人做普通事。”汪首齋說：“你做的事，不普通。普通人不讀書，不教書，不收錢。你讀了，教了，不收錢。你不是普通人。”
陳默沒說話。他端起茶碗，喝了一口。茶涼了，更苦了。他嚥下去了。
阿桂站在灶臺後面，聽著他們說話。她聽著聽著，忽然插了一句：“汪先生，您是做什麼生意的？”汪首齋說：“茶葉。徽州的茶葉，運到杭州、蘇州賣，也運到北方。有時也賣布匹、瓷器。”阿桂說：“您生意做那麼大，一定很有錢。”汪首齋笑了。“有錢？有錢是相對的。比種地的有錢，比當官的沒錢。比上不足，比下有餘。”他看著陳默，“陳先生，你以後要是有難處，可以來找我。我能幫就幫。”陳默說：“謝了。眼下沒有。”汪首齋說：“眼下沒有，以後會有。教書不收錢，撐不了太久。學生多了，糧食不夠吃。不夠吃，就要買。買糧要錢。你沒錢，就要欠。欠了，就要還。還了，就沒了。沒了，私塾就關了。關了，孩子們就不讀書了。不讀書了，就繼續被人欺負。”他頓了頓。“你不想這樣。我也不想。所以我說，有難處來找我。”
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紙，放在桌上。“這是我在杭州的鋪子地址。你來了，找我就行。”陳默看著那張紙，上面寫著“汪氏茶莊，杭州清河坊”。他把紙摺好，揣進懷裡。“謝了。”汪首齋擺擺手。“別謝。我不是幫你，是幫那些孩子。他們讀了書，以後就不被人欺負了。不被人欺負了，世道就好了。世道好了，我的生意也好做。”他站了起來。“不早了，我走了。你忙。”陳默送他到門口。汪首齋走了幾步，又停下來，回頭看著陳默。“陳先生，你知道我為什麼來找你？”陳默說：“不知道。”汪首齋說：“因為我小時候也窮過。也被人欺負過。也想讀書，但讀不起。我爹是個佃農，一年到頭吃不飽。我七歲就開始幹活，撿柴，放牛，幫人搬貨。後來跟著同鄉去學做生意，學了十年，才開自己的鋪子。我沒讀過書，不認字。但我羨慕讀過書的人。我羨慕他們知道天下有多大，知道道理有多深。我掙了錢，送兒子去讀書。他讀了幾年，就不讀了。他說讀書沒用，不如做生意。我打他，他不聽。他不讀了，去幫我看鋪子。我沒辦法。我管不了他。但我能管別人。別人家的孩子，想讀書的，讀不起的，我幫。我幫他們，就像幫小時候的自己。”
他轉過身，走了。夥計挑著擔子，跟在後面。兩個人走遠了，消失在土路的拐角。陳默站在門口，看著那個方向，看了很久。阿桂走到他旁邊，也看著。
“哥，這個汪先生，是好人。”
陳默說：“嗯。”
阿桂說：“他說他小時候窮過。他懂窮。懂了，就知道幫窮人。”
陳默說：“嗯。”
阿桂說：“哥，他也懂你。他說你不是普通的教書匠。你不是。你讀了那麼多書，想了那麼多事。你教孩子，不是為了讓他們認字。是為了讓他們不被人欺負。你等風頭過去，是為了考。考上了，當官。當官了，做事。做事了，讓更多人不被欺負。你不是普通人。”
陳默沒說話。他轉身走回屋裡，把那本《農政全書》翻開，讀了一句：“農者，天下之本也。”讀了一遍，又一遍。讀了三遍，他停下來。
（——汪首齋。他小時候窮過。他懂窮。他幫別人家的孩子讀書，就像幫小時候的自己。我也是。我教這些孩子讀書，就像教小時候的自己。小時候的自己，沒讀過書，不認字，被人欺負。現在的自己，讀了書，認了字，不被人欺負。但還不夠。還要讓更多人讀了書，認了字，不被人欺負。一個是一個，兩個是兩個。多了，就好了。）
汪首齋走後沒幾天，他讓人送來了一車書。書是新的，剛印出來的，墨香還沒散。有《西書章句集註》，有《古文觀止》，有《詩經》，有《左傳》，有《史記》。還有一些童蒙讀物，《三字經》《百家姓》《千字文》《千家詩》。裝了幾箱子，用牛車拉來。趕車的是那個夥計，他把箱子搬進院子，擦了擦汗，從懷裡掏出一封信，遞給陳默。陳默拆開，是汪首齋寫的。字很工整，不是他寫的——他不認字，請人代筆的。
“陳先生：這些書捐給私塾，給孩子讀。書不貴，但有用。讀了，就不被人欺負。不被人欺負，就好好的。汪首齋。”
陳默把信收好，開啟箱子。箱子裡整整齊齊地碼著書，書脊朝上，一本挨著一本。阿桂蹲在旁邊，拿起一本《三字經》，翻開。字很清楚，墨很黑，紙很白。她看了很久。
“哥，這些書真好。比咱們的書好。咱們的書舊了，破了，有的字看不清了。這些新，亮，好看。”
陳默拿起一本《西書章句集註》，翻開。扉頁上印著“乾隆三十八年刻本”。他看了一會兒，放回去。
“阿桂，這些書你收好。放在櫃子裡。等孩子們學完了，再拿給他們。”
阿桂說：“好。”
她一本一本地把書放進櫃子裡。放得很慢，很仔細，像在藏寶貝。放完了，拍拍手，笑了。她笑起來的時候，眼睛眯成兩條縫，臉上有兩個酒窩。
（——汪首齋。他送書來。他圖什麼？圖孩子們讀了書，不被人欺負。不被人欺負了，世道就好了。世道好了，他的生意也好做。他幫別人，也是幫自己。幫來幫去，大家都好。好了，就好。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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完章十八第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