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虎的第二封信來了以後，陳默開始留意白蓮教的訊息。說是留意，其實也只是在阿狗從縣城回來的時候多問幾句，在李有福來串門的時候多聽幾耳朵，在那些來私塾接孩子的家長閒談時多留一個心。他不出門，不打聽，不寫信。他只是等。等訊息自己流過來。
訊息確實流過來了。先是阿狗。他從縣城進貨回來，把擔子放在院子裡，擦了擦汗，說：“哥，縣城裡這幾天風聲緊。有人在說白蓮教的事。說是湖北那邊鬧得厲害，官府抓了不少人。抓了，就殺。殺了，就掛在城牆上示眾。掛了好多天，沒人敢收屍。”陳默說：“咱們這邊呢？”阿狗說：“咱們這邊沒事。官府說了，白蓮教是邪教，信了就是反賊。反賊就要殺頭。殺頭了，就完了。”
陳默沒說話。他想起了張勉。張勉說過，白蓮教在湖北、西川傳教多年，遲早要出事。那是幾年前的事了。那時候他還在考秀才，張勉還在考秀才。他們坐在小酒館裡，喝著燒酒，就著花生米。張勉說，“白蓮教那些人，不怕死。不怕死，就什麼都幹得出來。幹得出來，就要造反。造了反，就要打仗。打仗了，就要死人。死人了，就完了。”陳默說：“你怎麼知道？”張勉說：“我看過他們的經卷。‘真空家鄉，無生老母。’信了，死了就到真空家鄉去。無生老母接你。接走了，就不苦了。不苦了，就不怕了。不怕了，就敢死了。敢死了，就造反了。”陳默說：“你從哪兒看到的？”張勉壓低聲音，“一個朋友給我的。他是湖北人，家裡有人信這個。他說他們每天晚上聚會，燒香，唸經。唸完了，就哭。哭夠了，就笑。笑夠了，就散。散了，第二天再來。來了，再哭。哭了，再笑。”陳默說：“他們哭什麼？”張勉說：“哭這世道。笑那真空家鄉。”
陳默當時沒太當回事。他只覺得張勉說得太遠了。湖北那麼遠，白蓮教那麼遠，跟他有什麼關係？他在劉家莊，在杭州府，在浙江。他種地，他讀書，他考試。白蓮教在湖北造反，在西川傳教，跟他有什麼關係？現在他覺得有關了。不是因為白蓮教打過來了，而是因為王虎在那邊。王虎在山裡，在湖北，在白蓮教鬧得厲害的地方。他會不會被捲進去？他會不會信？他會不會被抓？他會不會死？陳默不知道。他只知道，他什麼都做不了。他在浙江，在劉家莊，在私塾裡。他不能去湖北，不能去找王虎，不能勸他別信。他只能等。等王虎再來信，等訊息自己流過來。他等得很安靜。安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。
（——張勉。他說遲早要出事。出事了嗎？快了。快了是多久？也許明年，也許後年，也許明天。出事了，就死人。死了就完了。王虎會死嗎？不知道。希望不會。）
又過了幾天，李有福來了。
他老了，走不動了，好久沒來劉家莊了。那天下午，他僱了一輛牛車，搖搖晃晃地到了村口。阿狗扶他下車，攙著他走到陳默家。陳默正在草棚裡給孩子們上課，看見李有福，讓他們自己讀書，走出來。李有福站在院子裡，駝著背，拄著棍子，臉上的皺紋比以前更深了。他看著陳默，笑了。
“陳珩，我來看你。還活著。活著就好。”
陳默扶他進屋，讓他坐在炕沿上。阿桂端來一碗茶，李有福接過去，喝了一口。茶是熱的，他燙得首咧嘴，但沒吐。
“陳珩，你知道白蓮教的事嗎？”
陳默說：“知道。王虎來信了。說湖北那邊鬧得厲害。官府在抓人。”
李有福放下茶碗，看著他。“你那個朋友，王虎，還在湖北？”
“在。在山裡。打獵。”
“他沒信教？”
“信上沒說。”
李有福沉默了一會兒。“沒信就好。信了，就完了。官府不管你是不是真信，只要有人說你信，你就是信。是信，就抓。抓了，就打。打了，就認。認了，就殺。殺了，就完。你那個朋友，在山裡，沒人知道。沒人知道，就沒人告。沒人告，就沒事。但就怕他自己信。自己信了，就不怕了。不怕了，就出來。出來了，就被抓。抓了，就殺。殺了一了百了。”
（——自己信了。王虎會信嗎？他說“不太平”，說“鬧得厲害”。他沒說信不信。也許他沒信。也許信了沒敢說。不知道。但願他沒信。信了，就完了。）
陳默說：“李書吏，咱們這邊呢？”
李有福說：“這邊沒事。浙江沒有白蓮教。有也不多。官府盯得緊，不敢鬧。但就怕有人在傳。傳了，就有人信。信了，就有人藏。藏了，就有人供。供了，就有人抓。抓了，就有人殺。殺了，就完。”
他站起來，走到門口，看著院子裡的菜地。菜地裡的白菜長高了，綠得發黑。他看了很久。
“陳珩，你好好教書。別管那些事。管不了，就不要管。管了，就惹禍。惹了，就脫不了身。脫不了身，就完了。”
他轉身走回來，坐在炕沿上。
“我走了。你好好活著。別死。”
陳默說：“李書吏，你也是。”
李有福站起來，阿狗扶著他走出去。他上了牛車，搖搖晃晃地走了。陳默站在門口，看著那個方向，看了很久。
晚上，陳默沒睡好。他躺在炕上，翻來覆去。腦子裡全是白蓮教的事。張勉的話，王虎的信，李有福的提醒。攪在一起，像一鍋粥。他想著想著，坐起來，點起油燈，把那本《天下郡國利病書》翻開。他找到“湖北”那一章，讀了起來。講湖北的山川，田土，賦稅。講湖北的民風，說是“民多強悍，好鬥輕生”。講湖北的教派，說是“白蓮、無為、大乘，諸教雜出，官府屢禁不止”。他讀著讀著，忽然停下來。
（——白蓮、無為、大乘。諸教雜出。屢禁不止。禁了，還有。殺了，還有。沒了，再起。起了，再禁。禁了，再起。沒完沒了。為什麼禁不完？因為老百姓苦。苦了，就想找個地方不苦。真空家鄉，就是不苦的地方。信了，就不苦了。不怕了。不怕苦，就不怕死。不怕死，就造反。）
他合上書，吹滅燈，躺下來。阿桂睡在旁邊，蜷成一團，呼吸輕輕的。他的手搭在她胳膊上，涼涼的。他讓她搭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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