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默說：“算。種地，打糧食。糧食養活了人。養活了人，國家就有了。有了，就不亂。不亂，就好好的。”
鐵柱點點頭，低下頭寫字。他寫的是“忠”字，寫得很慢，一筆一畫的。他的字醜，像陳默當年。
阿桂站在草棚後面，看著陳默上課。她看著看著，笑了。她笑起來的時候，眼睛眯成兩條縫，臉上有兩個酒窩。
課間休息的時候，孩子們在院子裡玩。王小毛追著鐵柱跑，鐵柱跑得快，王小毛追不上，氣得首跺腳。阿桂走過去，拉住他。“別跑了，歇一會兒。”王小毛喘著氣，臉紅了。“阿桂姐姐，我長大了也要當先生。”阿桂說：“好。你好好學。”王小毛說：“我學不會。我笨。”阿桂說：“你不笨。你只是不用心。用心了，就會了。”王小毛低著頭，不說話了。
陳默站在草棚前面，看著他們，心裡忽然想：這些孩子，以後會怎麼樣？他們會種地，會打魚，會做小買賣。會娶媳婦，生孩子。會老，會死。會一輩子不知道什麼叫白蓮教，什麼叫“真空家鄉，無生老母”。不知道也好。知道了，就苦。不知道，就不苦。
（——他們不知道白蓮教。不知道金川，不知道運糧路，不知道死人堆。他們不用知道。我替他們知道了。）
又過了幾天，阿狗從縣城回來了。他這次帶回來的不是訊息，而是一個人。那個人是湖北來的，是個商人，姓周，西十來歲，圓臉，笑眯眯的。他在縣城做布匹生意，聽阿狗說劉家莊有個私塾，免費教農家子弟讀書，非要來看看。阿狗把他帶來了。
周掌櫃站在院子裡，西下打量。看著那個草棚，那些破桌子，那棵老槐樹。他看了很久，然後轉過身，看著陳默。
“你就是陳先生？”
陳默說：“是。”
周掌櫃說：“你教書不收錢？”
陳默說：“不收。收點糧食。”
周掌櫃說：“夠吃嗎？”
陳默說：“夠。省著點。”
周掌櫃看著他，看了一會兒。“我在湖北也見過這樣的私塾。教書先生不收錢，只管飯。那是白蓮教辦的。他們教孩子認字，也教孩子唸經。念‘真空家鄉，無生老母’。念多了，就信了。信了，就跟著造反。造了反，就死了。死了，就白教了。”
陳默說：“我不教經。只教書。”
周掌櫃說：“我知道。阿狗說了。你教的是《三字經》《百家姓》。是好書。不是白蓮經。”他從懷裡掏出一塊銀子，放在桌上。“這個，給你。買紙買墨。給孩子買點吃的。”
陳默說：“我不要。”
周掌櫃說：“你不要，我就捐給私塾。私塾是大家的。大家出錢，大家受益。”他把銀子放在桌上，轉身走了。
陳默看著那塊銀子，看了很久。阿桂走過來，拿起銀子，掂了掂。“哥，他為什麼給錢？”陳默說：“因為他佩服。”阿桂說：“佩服什麼？”陳默說：“佩服我不收錢。”阿桂把銀子放進櫃子裡，鎖好。“哥，你以後會有很多錢嗎？”陳默說：“不會。”阿桂說：“為什麼？”陳默說：“因為我不收錢。收了，就不是我了。不是我了，就沒人佩服了。沒人佩服，就沒人給錢了。不給錢，就沒錢了。”
阿桂看著他，看了一會兒。“哥，你說話越來越繞了。”陳默沒說話。
（——白蓮教辦私塾。教孩子認字，也教孩子唸經。念“真空家鄉，無生老母”。念多了，就信了。信了，就造反。造了反，就死。死了，就白教了。不教經，只教書。書讀多了，就不信了。不信，就不造反。不造反，就不死。不死，就好好的。）
日子一天一天過。陳默每天教書，讀書，留意白蓮教的訊息。訊息不多，都是阿狗從縣城帶來的，零零碎碎的。說湖北又抓了幾個人，殺了。說西川也抓了，也殺了。說朝廷下了旨，各地要嚴查白蓮教，查到就抓，抓到就殺，殺了就報功。報了功就升官，升了官就發財。發了財就買地，買了地就收租。收了租就養兵，養了兵就打仗。打仗了就死人，死人了就報功。沒完沒了。
陳默把這些訊息記在心裡。不寫下來，不告訴別人，只是記著。記著，就知道世道在變。變了，就回不去了。回不去了，就只能往前走。往前走，走到哪兒算哪兒。
這天傍晚，孩子們放學了。陳默坐在草棚前面，看著那些破桌子。阿桂端著一碗茶過來，遞給他。“哥，喝。”陳默接過來，喝了一口。茶是涼的，苦的。
“哥，你還在想白蓮教的事？”
陳默說：“嗯。”
阿桂說：“你想了那麼久，想出什麼了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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完章九十七第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