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。王七是里長，也算官面上的人。汪先生做生意，要跟官面打交道。說不定什麼時候就給王七寫信。寫了，你怎麼辦？寫不寫？”
陳默沒想過這個問題。他想了想。（——王七。他欺負過阿桂，打過我，撕過狀子，告過佃戶。他壞。但他沒犯法。他是里長，是朝廷的官。跟汪首齋做生意，是正常的。我不寫，汪首齋會找別人寫。寫的人不是我了，但信還是寄出去了。王七還是收到了。我寫不寫，都一樣。）
“寫。公事公辦。不夾私怨。”
阿狗看著他，看了很久。“哥，你變了。以前你說不寫。現在你寫。你越來越不像你了。”
陳默說：“像誰？”
阿狗說：“像先生。吳先生。”
陳默沒說話。吳敬止。他死了西年了。他活著的時候，給人寫狀子，寫對聯，寫信。他寫的時候，不夾私怨。不管對方是好人壞人，他寫的是字，不是心。他寫完了，收了錢，就走了。走的時候，不看對方的臉。他不在乎。他在乎的是字寫沒寫錯，紙折沒摺好，印蓋沒蓋正。他是寫字的人。陳默也要做寫字的人。寫字的人，不管別人怎麼用那些字。用了，是別人的事。他寫，是他的事。他寫好了，就行了。
三
汪首齋走了以後，陳默開始幫他寫信。
第一封信是寫給蘇州一個綢緞商的。汪首齋說，他要跟那個人合夥做生意，從杭州運茶葉去蘇州，再從蘇州運綢緞回杭州。兩家合作，利潤平分。他口述，陳默執筆。陳默寫得很慢，字醜，但意思到了。寫完了，念給汪首齋聽。汪首齋聽了，點點頭。
“行。就是字醜。醜沒關係，能認出來就行。做生意的人，不看字，看意思。意思到了，就好。”
陳默把信摺好，裝進信封。汪首齋叫來夥計，讓他送去蘇州。夥計騎著馬，走了。陳默看著他的背影，忽然想起王虎。王虎的信，也是託人帶去的。人走了，信到了。信到了，人沒回來。人沒回來，不知道還在不在。他轉身走回鋪子，繼續寫信。
第二封信是寫給杭州知府的幕僚的。汪首齋說，他要請知府吃一頓飯，商量茶稅的事。幕僚是知府的心腹，先跟他打個招呼，探探口風。他口述，陳默執筆。陳默寫得很慢。他寫“知府大人德高望重，澤被一方”，寫“晚生汪首齋久仰大人威名”，寫“特備薄酒，敬請大人賞光”。寫完了，念給汪首齋聽。汪首齋聽了，點點頭。
“行。就是字醜。醜沒關係。幕僚不看字，看內容。內容到了，就好。”
第三封信是寫給汪首齋在揚州的兒子的。汪首齋說，他兒子在揚州開分號，生意不錯。他要告訴他，杭州這邊進了新茶，讓他派人來取。他口述，陳默執筆。陳默寫“小兒親啟”，寫“父在外，一切安好，勿念”。寫“新茶己到，味醇色正，速派人來取”。寫完了，念給汪首齋聽。汪首齋聽了，點點頭。
“行。字醜。醜沒關係。他認識我的字。他知道是我寫的。他看了，就放心了。”
陳默把信裝好，遞給汪首齋。汪首齋接過信，放進袖子裡。他看著陳默，笑了。
“陳先生，你寫信比我口述還慢。你是怕寫錯了？”
“嗯。錯了，就白寫了。白寫了，就白費了。白費了，就耽誤事。”
“你這個人，實在。實在人，不會出錯。但慢。慢了，就趕不上。趕不上，就誤事。你得寫快點。”
“我練。練快了，就好了。”
“行。你練。我給你買紙。寫完了，給我看。”
汪首齋走了。陳默坐在桌前，鋪開紙，拿起筆，練字。他練“汪首齋”三個字，練“茶葉”兩個字，練“綢緞”兩個字，練“生意”兩個字。寫了一遍，又一遍。寫到紙用完了，寫到筆禿了，寫到手指酸了。他放下筆，看著那些字。字還是醜，但比以前快了。以前寫一個字要琢磨半天，現在不用。想了，就寫。寫了，就對了。對了，就好了。
（——練字。寫著寫著就快了。快了，就不耽誤事。不耽誤事，就不誤事。不誤事，就好好的。）
西
阿桂有時候來看他。她從劉家莊走到杭州，走了一天。她來了，就幫他磨墨，幫他鋪紙，幫他看信。她看信比他還快，一眼就看完了。看完了，點點頭，或者搖搖頭。點頭，就是寫得好。搖頭，就是寫得不好。寫得不好，她就說：“哥，這句不對。‘敬請大人賞光’的‘賞’寫成了‘常’。”陳默看了看。果然寫錯了。他改過來。阿桂又看了一遍。“行了。寄吧。”
陳默把信裝好，叫來夥計。夥計騎著馬，走了。阿桂站在門口，看著那個方向，看了很久。
“哥，你在這裡，習慣嗎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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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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完章一十八第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