（——他的門關上了。王七的門也關上了。他們都關上了門。我的門開著。但只有我自己在屋裡。一個人，說話沒人聽。做事沒人幫。走路沒人陪。但門不能關。關了，就真的一個人了。）
陳默沒有回家。他沿著那條小河往上走，走到趙村。趙德厚坐在院子裡喝茶，看見陳默來了，愣了一下。
“陳先生，你怎麼又來了？水不是放了嗎？”
陳默說：“水放了，但不夠。劉家莊的人在爭。上游的搶，下游的等。搶的罵等的，等的打搶的。王七不管。沒人管。”
趙德厚說：“那是你們村的事，我管不了。”
陳默說：“你管得了。你跟我一起修渠。把渠修寬，修深，修長。從你們村一首修到我們村。渠寬了，深了，長了，水就多了。多了，就不爭了。”
趙德厚看著他，看了一會兒。“修渠要錢。錢誰出？”
陳默說：“我出。”
趙德厚說：“你有錢？”
陳默說：“沒有。但我可以寫信給杭州的汪首齋。讓他借。借了，還。還不完，用書抵。書不夠，用工抵。工不夠，用命抵。命值錢，不值錢也得值。不能看著田乾死，人餓死。”
趙德厚沉默了一會兒。他站起來，走到門口，看著院子裡的桂花樹。桂花樹的葉子還是蔫的，沒有精神。“你這個人，說話跟別人不一樣。別人說話，是為自己。你說話，是為別人。你為別人，我也為別人。我答應你。修渠。但你別光說。你做。”
陳默說：“我做。”
他轉身走了。走出趙村，天己經黑了。月亮出來了，照在路上，亮汪汪的。他一個人走著，腳下是坑坑窪窪的土路。走一步，踩一個坑。走一步，踩一個坑。他走得很慢。不是走不動，是想走慢一點。走慢了，就能想。想清楚了，回去做。做成了，就好了。
（——趙德厚。他答應了。他是村長，說話頂用。他答應了，修渠的事就成了。成了一半。另一半，是錢。錢從哪兒來？汪首齋。他肯借嗎？不知道。借了，能還嗎？不知道。還不了，怎麼辦？用工抵，用命抵。命值不值錢？值。活著就值。活著，就能還。還了，就不欠。不欠，就安心了。）
回到家，阿桂還沒睡。她坐在灶臺前，往灶膛裡添柴。火光照著她的臉，紅紅的，亮亮的。她看見陳默進來，站起來。
“哥，你吃飯了嗎？”
“沒有。”
她從鍋裡端出一碗粥，遞給他。粥是稠的，米粒一顆一顆的，能嚼出甜味。他喝了一口，燙得首咧嘴，但捨不得吐。他喝得很慢。阿桂站在旁邊，看著他喝。
“哥，你去找王七了？”
“找了。他不管。”
“去找張寡婦了？”
“找了。”
“她哭了？”
“沒哭。她說好人都沒辦法。”
阿桂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手。“哥，你是好人。好人沒辦法，但你在想。想了，就有辦法。想到了，就去做。做了，也許能成。成了，就好了。”
陳默把粥喝完，把碗遞給她。她接過碗，放在灶臺上。
“哥，你去找趙德厚了？”
“找了。他答應修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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完章三十八第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