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桂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手。手很細，指甲縫裡有泥。“哥，水車貴嗎？”
“貴。但汪先生出錢。”
“他為什麼出？”
“因為他高興。”
阿桂看著他，看了一會兒。“哥，你騙人。商人不會因為高興就出錢。他出錢，是因為他有利。他有利，你也有利。大家有利，才長久。”
陳默沒說話。她說得對。汪首齋出錢，不是因為他高興。是因為水車能幫他揚名。揚了名，茶葉好賣。好賣了，賺錢。賺了錢，他高興。他高興，也賺錢。陳默高興，不賺錢。但他有糧。有糧，就不餓。不餓，就是賺。
（——阿桂。她長大了。她懂商人，懂利益，懂長久。她懂我不懂的東西。她懂，我就不用懂了。她幫我懂。）
陳默把粥喝完，把碗遞給她。她接過碗，放在灶臺上。
“哥，你明天還要去縣城嗎？”
“不去。明天修渠。渠挖好了，安水車。水車安好了，水就來了。水來了，田就不旱了。不旱了，就有糧了。有糧了，就好了。”
修渠的第二十八天，渠挖到錢某的地界。錢某站在地頭，身後跟著那幾個打手。他看見陳默，笑了。
“陳珩，你挖渠挖到我家了。這塊地是我家的，你不能挖。”
陳默從懷裡掏出批文，遞過去。“錢老爺，這是縣衙的批文。上面蓋了印。渠線在官河邊上，不佔您的地。您看，這是地圖。您家的地在這兒，渠線在這兒。隔著一條路，不挨著。”
錢某接過批文，看了一眼。又把地圖拿過去，看了半天。他的臉色變了又變。他把批文和地圖還給陳默，哼了一聲。
“行。你有批文，我認。但你挖渠，水從上游流到下游。下游的人有水了，上游的人水就少了。我是上游的，水少了，我的田就不夠澆。不夠澆，稻就死。稻死了，我沒糧。沒糧，我找你。你賠得起嗎？”
陳默說：“按地畝分水，輪流灌溉。您是上游的，您的田先澆。澆完了，再往下游放。水不會少。少了，您找我。我賠。賠不起，用命賠。”
錢某看著他，看了一會兒。他轉過身，帶著那幾個打手走了。走了幾步，又停下來，回頭看著陳默。
“陳珩，你這個人，有種。有種的人，不怕死。不怕死，就敢幹。敢幹，就可能成。成了，你就是爺。敗了，你就是鬼。我等著看你是爺還是鬼。”
他走了。陳默站在渠邊，看著他的背影。風吹過來，涼涼的。
（——錢某。他走了。他說，有種的人不怕死。我不怕死。我怕的是阿桂死，怕孩子們死，怕那些種地的人死。他們不死，我就不怕。他們活著，我就活著。活著，就幹。幹了，就可能成。成了，就好了。）
修渠的第三十五天，渠挖到了小河最窄的地方。這裡水流急，兩岸的土松，容易塌方。陳默站在渠邊，看著那段狹窄的河道。河水嘩嘩地流，衝擊著兩岸的土，一塊一塊地往下掉。掉下去，被水沖走了。他蹲下去，用手摸了摸岸邊的土。溼的，松的，一捏就碎。不能在這裡開口。開了，渠就會塌。塌了，白修。他站起來，沿著河往上走了半里。這裡河道寬，水流慢，兩岸的土是硬的。他停下來，用腳踩了踩。不陷。
“在這裡開口。”
趙大壯說：“這裡離咱們村遠，遠了，渠就長了。長了，費工夫。”
陳默說：“費工夫不怕。塌了，工夫白費。不塌，工夫不白費。不白費，就好。”
他拿起鍬，挖下第一鍬。土很硬，鍬只挖進去一點點。他咬著牙，又挖了一下。還是隻挖進去一點點。趙大壯走過來，接過去。“我來。”他力氣大，一鍬下去，挖起一大塊。土是黑的，溼的，冒著氣。他扔在旁邊，又挖一鍬。阿狗也來挖。他力氣也大。三個人，輪著挖。挖了一個時辰，挖出一個口子。水從河裡湧進來，嘩嘩的，衝進渠裡。渠裡的水慢慢漲起來，流向下游。陳默站在渠邊，看著水。
（——水來了。從河裡流到渠裡，從渠裡流到田裡。田裡的裂縫合攏了，土變黑了，稻苗喝了水，葉子展開了。綠了，活了。活了，就不死了。）
趙大壯蹲下去，用手捧起渠裡的水，喝了一口。水是渾的，有土腥味。他嚥下去了。笑了。他笑起來，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，像乾裂的河床被水潤溼了。
“甜。”他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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完章六十八第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