錢某接過批文，看了一眼。他的臉色變了一下。不是怕，是意外。他沒想到陳默會有批文。他把批文翻來覆去看了看，又看了看底下的紅印。紅印是真的，不是假的。他認識那個印，他在縣衙見過。他把批文還給陳默，扇子開啟，扇了扇。
“行。你有批文，我認。但你挖渠，土不能堆在我的地邊上。堆了，就是佔。佔了，我就告。告了，你就賠。賠不起，你就坐牢。坐牢了，你就不能挖。不挖了，渠就修不好。修不好，就沒水。沒水，田就旱。旱了，稻就死。死了，你就沒糧。沒糧，你就餓。餓死你，活該。”
他轉過身，走了。那幾個打手跟著他。走了幾步，他又停下來，回頭看著陳默。
“陳珩，你有種。有種的人，不怕死。不怕死，就敢幹。敢幹，就可能成。成了，你就是爺。敗了，你就是鬼。我等著看你是爺還是鬼。”
他走了。陳默站在渠邊，看著他的背影。風吹過來，涼涼的。他把批文揣進懷裡，拿起鍬，繼續挖。
阿狗走過來，站在他旁邊。“哥，他還會來嗎？”
陳默說：“會。”
阿狗說：“他來怎麼辦？”
陳默說：“他來，我就給他看批文。看了，他就走。走了，就沒事。沒事，就繼續挖。”
阿狗說：“他不走呢？”
陳默說：“不走，我找周先生。周先生幫我說。說不了，找縣太爺。縣太爺說了，他不聽，就治他的罪。治了罪，他就不敢來了。”
阿狗看著他，看了一會兒。“哥，你越來越會說話了。以前你不會說這些。以前你只會說‘好’‘行’‘走’。現在你會說‘批文’‘紅印’‘治罪’。你變了。”
陳默沒說話。他變了。他不想變，但不得不變。不變，就被人欺負。變了，就不被人欺負。不被人欺負，就能修渠。修了渠，就有水。有水，田就不旱。不旱，就有糧。有糧，人就不餓。不餓，就好好的。
錢某走了以後，村民都圍過來。趙大壯說：“陳先生，你別怕。他再來，我替你擋。”陳默說：“不怕。他不會再來了。”趙大壯說：“你怎麼知道？”陳默說：“因為他看了批文。批文是真的。他知道是真的，就不敢鬧了。鬧了，他就理虧。理虧了，縣衙不幫他。不幫他，他就輸了。”趙大壯點點頭，轉身繼續挖。
張寡婦提著一壺水過來，給每人倒了一碗。輪到了陳默，她把碗遞過來，小聲說：“陳先生，那個錢某，不是好人。你小心。”陳默說：“我知道。”張寡婦說：“知道他壞，你還跟他講理？”陳默說：“不講理，就打架。打架了，就死人。死人了，就完了。講理，也許能講通。講不通，再想別的辦法。”張寡婦看著他，看了一會兒。“陳先生，你是個好人。好人都沒壞辦法。沒辦法，就忍著。”陳默沒說話。她把碗收走了。
（——忍著。張嫂子說，忍著。忍了，就不打架。不打架，就不死人。不人，就活著。活著，就有辦法。忍不是怕，是等。等機會。機會來了，就不用忍了。機會不來，繼續忍。忍到死。死了，就不忍了。不忍了，就好了。）
鐵柱跑過來，拉著陳默的衣角。“陳叔叔，錢某是壞人嗎？”陳默說：“不是壞人。是聰明人。聰明人太聰明了，就變壞了。”鐵柱說：“那我不要聰明。我要笨。笨了，就不壞。”陳默看著他，想起了阿狗。阿狗也笨，笨了就不壞。笨了好。笨了，就不會算計人。不算計人，就不會被人算計。不被人算計，就睡得好，吃得香。吃得好，睡得香，就活得好。
“對。笨了好。”陳默說。
太陽落山的時候，渠又挖了三十多丈。阿狗數了數，三百八十丈。離二里還差一點。陳默站在渠邊，看著那段新挖的渠道。土是黃的，乾的一碰就碎。他蹲下去，用手挖了一把，土從指縫間漏下去，落在地上。他站起來，拍拍手上的灰。
“收工了。”
村民陸續走了。趙大壯扛著鍬，拉著鐵柱往回走。鐵柱走了一天，腿軟了，一瘸一拐的。張寡婦提著籃子，走在最後面。陳默還站在渠邊，看著那段渠道。阿桂來了，端著一碗粥，遞給他。
“哥，喝粥。”
陳默接過來，喝了一口。粥是稠的，米粒一顆一顆的，能嚼出甜味。他喝得很慢。阿桂站在他旁邊，看著那段渠道。
“哥，今天錢某來了？”
“來了。”
“他找你麻煩了？”
“找了。說渠佔了她的地。”
“佔了沒有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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完章七十八第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