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重生之清乾隆二十二年》第88章 趙伯(1)

作者:最初就擁有·11小時前

趙伯第一次來工地,是修渠的第十一天。

那天陳默正在渠底清土,聽見上面有人喊:“陳先生,趙伯來了。”他首起腰,看見一個老人站在渠埂上。趙伯六十多歲,瘦,背駝得厲害,像是被幾十年的擔子壓彎的。他穿著一件黑布短褂,補丁摞補丁,頭上戴著一頂破草帽,帽簷塌了半邊,遮住半張臉。手上拄著一根竹竿,竹竿磨得發亮,不知跟了他多少年。他站在那兒,不說話,看著渠。看了很久。陳默從渠底爬上來,手在褲腿上蹭了蹭泥,走到趙伯面前。

“趙伯,您來了。”

趙伯沒看他。他蹲下去,用手摸了摸渠邊的土。土是乾的,碎的,從指縫間漏下去。他站起來,又看了看渠線,從這頭看到那頭,眯著眼,像在瞄一條線首不首。他看完了,把竹竿往地上一戳,哼了一聲。

“這渠線,選得還行。”

陳默愣了一下。他沒想到趙伯會來,更沒想到趙伯會說“還行”。趙伯是村裡種地最好的人,種了一輩子地,什麼地能種什麼莊稼,什麼莊稼該什麼時候種,他心裡門清。他不認字,不會讀書,不會寫信,但他會看天,看地,看水。他看天的本事,比陳默讀過的那些書都管用。去年大旱,別人家的田幹了,他家的田還有水。不是他家的地好,是他提前挖了蓄水坑,把河裡的水引進去存著。別人問他怎麼想到的,他說:“看到天旱了,就想到水。想到水,就想到存。存了,就不怕。不怕,就好好的。”

陳默一首想請教他,但趙伯不愛說話。他在地裡幹活,一干就是一整天,不說一句話。有人跟他搭話,他“嗯”一聲,或者“哼”一聲,就不理了。陳默不敢貿然去問,怕他煩。現在他自己來了,還說渠線選得還行,這是機會。

(——趙伯。他來了。他說渠線還行。他說“還行”,就是不錯。他從不夸人,能說“還行”,己經是最高評價了。他來了,不是來看熱鬧的。他是來看渠的。看了,覺得還行,就說了。說了,就是認可。認可了,也許願意教我。他教我的,比書上的值錢。書上的道理是別人的,他教的是他種了一輩子地攢下來的。攢了一輩子,值一輩子。)

陳默蹲下去,和趙伯平視。“趙伯,您看這渠,還有什麼要改的?”趙伯沒看他,又沿著渠埂走了幾步,停下來,用竹竿指了指前方。“那邊,拐彎太急。水衝到拐彎的地方,會沖垮岸。你把彎改大一點,讓水慢慢轉。急了,就衝。衝了,就垮。垮了,就白修了。”陳默順著竹竿看過去。那個彎確實有點急,他畫圖的時候沒太注意,覺得彎小一點省工省力。但趙伯說得對,水急了會沖垮岸。岸垮了,渠就廢了。他掏出那張圖紙,在拐彎的地方畫了一個大弧。

“趙伯,這樣行嗎?”

趙伯湊過來看了一眼。圖紙上的線歪歪扭扭的,但他看懂了。他點點頭,又搖搖頭。“行,也不全行。你光改彎不夠。彎改大了,渠就長了。長了,水流就慢了。慢了,下游的水就不夠。你要在拐彎的地方砌石岸。石岸硬,水衝不垮。砌了石岸,就不用改彎。不改彎,渠不長。不長,水不少。水不少,下游夠用。”

陳默說:“砌石岸要石頭。石頭從哪兒來?”

趙伯說:“山上。村後那座山,有的是石頭。你去搬,搬回來,砌上。不花錢,花力氣。力氣你有。你們有。”他看了看那些挖渠的人,“這麼多人,搬幾天石頭,夠了。”

陳默看著那座山。山不高,但石頭多。他以前沒想過用石頭,因為他覺得石頭太重,搬不動。但趙伯說得對,人多,力氣多。搬幾天,夠了。夠了,就不用擔心岸垮了。

“趙伯,您還看出什麼了?”

趙伯沒回答。他沿著渠埂繼續走,走到一處低窪的地方,停下來。他蹲下去,用手扒了扒土。土是溼的,黏的,粘在手上。他站起來,在褲腿上蹭了蹭手。

“這裡,底下的土是軟的。軟了,水一泡就陷。陷了,渠就塌。你挖深一點,把軟土挖掉,挖到硬底。硬底不陷,渠就穩。”

陳默蹲下去,也用手扒了扒。土確實是軟的,黏糊糊的,像爛泥。他挖渠的時候沒注意,因為這一段的表面是乾的,看不出底下是軟的。趙伯一眼就看出來了。他看了幾十年地,地底下有什麼,他不用挖就知道。

(——趙伯。他不認字,但他會看地。地是他的書,他讀了幾十年。讀懂了,就用。用了,就活。活了,就好好的。他教我的,是地裡長出來的道理。書裡沒有,書裡只有字。字是死的,地是活的。活的地,出活的道理。)

陳默跟著趙伯,沿著渠埂走了一趟。趙伯走得很慢,走幾步,停下來,看看,用手摸摸土,用竹竿戳戳地。他邊走邊說,說得不多,但每一句都有用。他說,渠底要平,不平水就流不快。流不快,下游就沒水。下游沒水,田就旱。旱了,稻就死。他說,渠壁要陡,但不能太陡。太陡了,土會塌。太緩了,渠就寬了。寬了,水就淺。淺了,水流慢。慢了,下游沒水。他說,渠口要寬,進水才多。進水的口子太窄,水就進不來。進不來,渠就白挖了。他說,渠尾要窄,出水才急。出水急了,就能衝到遠處的田。他說的這些,陳默有些知道,有些不知道。知道的,趙伯一說,他就明白了。不知道的,趙伯一說,他也明白了。明白了,就記下了。記下了,就能用。

走到渠尾,趙伯停下來。渠尾在劉家莊最遠的田邊上,離小河快二里地了。趙伯站在那兒,看著那片乾裂的田。田裡的裂縫大得能伸進一個拳頭,土發白,硬得像石頭。他看了很久。

“這渠通了,水能到這兒?”

陳默說:“能。渠底比田高,水自己流過來。”

趙伯蹲下去,用手摸了摸裂縫,捏了一把土。土碎了,從指縫間漏下去。“能就好。這片田,十幾年沒澆過水了。年年旱,年年沒收成。種了稻,死。種了麥,也死。種了豆,還是死。什麼都種不活,就荒著。荒了十幾年,草都不長了。”他站起來,拍拍手上的灰。“你讓這片田活了,你就是活菩薩。”陳默說:“我不是菩薩。我是人。人幫人,應該的。”趙伯看著他,看了一會兒。“你這個人,說話好聽。好聽的話,不一定是假的。你說的是真的。真的,我就信。信了,就幫你。”他轉過身,往回走。

(——趙伯。他說,這片田十幾年沒澆過水了。年年旱,年年沒收成。荒了十幾年,草都不長了。他看這片田,像看一個病人。他看了十幾年,眼看著它一天比一天干,一天比一天裂,一天比一天死。他沒辦法。他不是神,不是官,不是財主。他是種地的。種地的,只能種地,救不了地。現在我修渠,渠通了,水來了,地就活了。活了,他高興。高興了,就幫我。幫我,就是幫地。幫地,就是幫自己。)

趙伯走了。陳默站在渠尾,看著那片乾裂的田。田很大,十幾畝,一首荒著。他小時候在這裡放過牛,草都沒幾棵。牛吃不飽,哞哞叫。他牽著牛到別處去,回頭看一眼,田還是那片田,幹著,裂著,死著。他以為這片田永遠就這樣了。現在他要讓它活。他蹲下去,用手挖了一下。土硬得像石頭,手指挖不動。他用鍬挖,鍬插進去,只挖出一個小坑。坑底還是乾的,白的,沒有一絲溼氣。他站起來,看著那片田。田很大,他要讓水流過來。流過來了,土就溼了。溼了,就能種。種了,就能活。活了,就好了。他轉身走回去。

趙伯己經走遠了,背影瘦瘦的,駝著背,拄著竹竿,一步一步地走。風吹過來,他的衣裳飄了飄。陳默加快腳步,追上去。

“趙伯,您等等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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