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拄著竹竿，走了。陳默站在那兒，看著他的背影。風吹過來，涼涼的。他把手縮排袖子裡。
（——趙伯。他說，地是活的。活的，就變。變了，就得學。學了，就會。會了，就能種。種了，就有收。有收，就不餓。不餓，就好好的。他教我的，不是水利，是活。怎麼活，怎麼讓地活，怎麼讓人活。活好了，就好了。）
陳默回到工地，把趙伯說的那些話講給村民聽。說渠底要平，渠壁要陡，渠口要寬，渠尾要窄。說拐彎的地方要砌石岸，低窪的地方要挖到硬底。村民聽著，有的點頭，有的搖頭。趙大壯說：“趙伯說的，對。他種了一輩子地，懂。他說的，咱們就照做。”他拿起鍬，去挖那個低窪的地方，挖了幾下，土是軟的，黏的，粘在鍬上。他挖了一尺多深，土還是軟的。又挖了半尺，硬了。他停下來，用手摸了摸。硬了，是硬底。
“行了。”
阿狗也去搬石頭。他帶著幾個年輕人上山，搬了一趟又一趟。石頭大的幾十斤，小的十幾斤。他們搬回來，砌在拐彎的地方。不會砌，砌得歪歪扭扭的。趙伯又來了，他站在渠邊，看著那些石頭，搖了搖頭。
“不行。石頭沒放穩，水一衝就倒。”他蹲下去，用手把石頭一塊一塊地重新碼。碼得很慢，很仔細。石頭在他手裡，像是活了。他碼一塊，用手拍了拍，穩了。再碼一塊，再拍。碼完了，站起來，用竹竿敲了敲。紋絲不動。
“行了。”
陳默站在旁邊，看著他的手。他的手很粗，手指像老樹根，關節凸出來，指甲蓋發黃。但他的手很穩，碼石頭的時候，一點都不抖。他碼了一輩子石頭，碼了幾十年，碼成了習慣。習慣成了自然，自然就對了。
（——趙伯。他碼石頭。碼了一輩子，碼成了習慣。習慣成了自然，自然就對了。我也要學，學他的習慣，學他的自然。學會了，就對了。對了，就好了。）
修渠的第二十天，趙伯又來了。這次他沒看渠，他看人。他站在渠埂上，看著那些挖渠的人。看著看著，他走到陳默面前。
“你那個弟弟，阿狗，力氣大，但不會使。他挖土，用的是蠻力。蠻力不長久。你讓他學會用腰。腰比胳膊有勁。腰用了，胳膊不累。胳膊不累，就能多挖。”
他走到阿狗面前，讓他挖一鍬。阿狗挖了一鍬，用的是胳膊。趙伯搖搖頭，接過鍬，示範給他看。他彎下腰，腿微屈，腰一挺，鍬就下去了。挖起一大塊土，輕輕鬆鬆。他把鍬還給阿狗。“你試試。”阿狗學著他的樣子，彎下腰，腿微屈，腰一挺，鍬下去，挖起一塊土，比剛才大了一倍。他愣了。“趙伯，怎麼會這樣？”趙伯說：“腰是軸。軸轉了，力就順了。順了，就不費勁。”阿狗又挖了一鍬，這回更快了。他咧嘴笑了。“趙伯，您真厲害。”趙伯沒說話，轉身走了。
（——趙伯。他教阿狗用腰。他說，腰是軸，軸轉了，力就順了。順了，就不費勁。他教的是挖土，也是做人。做人也要用腰。腰是中間的，不偏不倚。不偏不倚，力就順。順了，就不累。不累，就能做長久。）
修渠的第三十天，渠挖到了一大半。陳默站在渠邊，看著那段新挖的渠道。渠底平了，渠壁陡了，拐彎的地方砌了石岸，低窪的地方挖到了硬底。水還沒來，但渠己經像一條渠了。趙伯來了，他沿著渠埂走了一趟，走得很慢。走完了，回到陳默面前。
“行了。可以放水了。”
陳默說：“趙伯，還沒挖完。還差三里。”
趙伯說：“不用挖完。先把挖好的這段放水，看看水走得順不順。不順，改。改好了，再挖下一段。一段一段挖，一段一段放。都挖完了再放，萬一有問題，全白挖。”
陳默愣住了。他沒想過這個辦法。他一首想的是挖完了再放水。趙伯說得對，挖一段放一段，有問題早發現，早改。改好了，再挖。這是種地的法子，也是做事的法子。他讓村民把渠口的泥壩挖開，水從河裡湧進來，嘩嘩的，流進渠裡。水走得很快，很順。流到拐彎的地方，沒沖垮岸。流到低窪的地方，沒陷下去。流到渠尾，水從渠口湧出去，流到那片乾裂的田裡。田裡的裂縫合攏了，土變黑了。陳默站在渠邊，看著那些水。水是渾的，黃的，流得很慢。他看著看著，忽然想哭。但他沒哭。
趙伯站在他旁邊，也看著水。他沒笑，也沒哭。就那麼站著，看著。
“陳先生，你辦成了。”
陳默說：“還沒辦成。還差三里。”
趙伯說：“差三里也不怕。這一段通了，下一段就好挖了。有經驗了，就快了。快了，就不怕。”
他轉過身，走了。走了幾步，又停下來，回頭看著陳默。
“陳先生，你比我強。我種了一輩子地，沒修過渠。你修了。你修了，地就活了。地活了，人就活了。人活了，就好了。”
他走了。陳默站在渠邊，看著他的背影。風吹過來，涼涼的。他把手縮排袖子裡。
（——趙伯。他說，你辦成了。還沒辦成，但他覺得成了。他看了水，水順了，田活了，就成了。成不成，不看結果，看過程。過程對了，結果就不會錯。）
修渠的第西十五天，渠全線挖通。水從河裡流進來，流經整個渠，流到劉家莊最遠的田邊。那片乾裂了十幾年的田，被水泡著，裂縫合攏了，土變黑了。陳默站在田埂上，看著那些水。水很淺，只蓋住土皮，但夠用了。夠了，就能種。種了，就能活。活了，就好了。
趙伯也來了。他蹲在田埂上，用手捧起水，喝了一口。水是渾的，有土腥味。他嚥下去了，笑了。他笑起來，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，像乾裂的河床被水潤溼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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完章八十八第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