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隆西十二年春天，渠通了。
通水那天，陳默天不亮就起來了。他站在院子裡，月亮還掛著，星星還沒落。阿桂在灶臺前煮粥，火光映著她的臉，紅紅的。他把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穿上，把批文揣進懷裡，把那張渠線圖也揣進懷裡。圖紙己經皺了，摺痕處快要斷了，用漿糊糊了好幾層，紙變得硬邦邦的。他摸了摸，像是在摸一塊鎧甲。阿桂端著一碗粥出來，遞給他。“哥，喝了再去。”他接過來，粥很燙，他吹了吹，喝了一口。米粒一顆一顆的，嚼著嚼著，他覺得今天這粥特別甜。不是米甜，是心甜。他把碗還給阿桂，她接過碗，放在灶臺上。
“哥，水能到咱家的田嗎？”
“能。渠尾在咱家田邊上。水到了，土就溼了。溼了，就能種。種了，就能活。活了，就好。”
阿桂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手。手很細，指甲縫裡有泥。“哥，你修了渠，咱家的田就有水了。有水了，就不旱了。不旱了，就有糧了。有糧了，就不餓了。不餓了，就好好的。”
陳默看著她，看了一會兒。她十五了，個子快跟他一樣高了，瘦，但結實。辮子粗了，黑了，紅頭繩換成了藍頭繩。她穿了一件新衣裳，藍布的，袖口縫著白邊，是她自己做的。她做了好幾天，手指紮了好幾個眼，也沒吭聲。他不說，她也不提。他看著那件衣裳，想起她小時候。小時候她穿的也是藍布衫，袖口也縫著白邊。縫邊的手藝從小就會，沒變。變了的是人。長大了，懂事了，知道心疼人了。他心疼她，她也心疼他。心疼來心疼去，就成了親人了。
“走吧。”他說。
渠邊己經站滿了人。趙大壯扛著鍬，站在最前面。鐵柱蹲在旁邊，手裡拿著一根樹枝，在地上畫字，畫的是“水”字，歪歪扭扭的，但能認出來。阿狗站在渠埂上，手裡拿著一把鐵鍬，鍬頭插在土裡，他扶著鍬把，看著渠口。張寡婦提著一籃子碗，站在人群后面，碗是粗瓷的，豁了好幾個口，用布墊著，怕磕碎了。老李頭拄著柺杖，坐在田埂上，他走不動了，但還是來了。趙伯也來了，他站在渠尾，手裡拄著竹竿，看著那片乾裂了十幾年的田。田裡的裂縫張著，大得能伸進一個拳頭。他看了很久，一句話沒說。
陳默走到渠口。渠口用泥壩堵著，泥壩是昨天傍晚壘的，用溼泥和石塊，夯實了。水被擋在外面，河裡的水己經漲高了，從泥壩的縫隙裡滲出來，一滴一滴的，像眼淚。陳默蹲下去，用手摸了摸泥壩。溼的，涼的。他站起來，拿起鍬。
“開渠了——”他的聲音不大，但每個人都聽見了。他舉起鍬，往泥壩上挖了一下，挖下一塊泥。水從缺口湧出來，細細的，像一條蛇，沿著渠底往前爬。他又挖了一下，缺口大了，水湧得更多了。村民也過來幫忙，用鍬挖，用手扒，把泥壩扒開一個大口子。水嘩地湧進來，滿渠滿渠地流，很快，很急，像一匹脫韁的馬。水聲轟隆隆的，蓋過了人聲。陳默站在渠邊，看著水往前衝。水衝到拐彎的地方，撞在石岸上，濺起白色的水花。石岸是趙伯帶著人砌的，一塊一塊碼得整整齊齊，穩如泰山。水拐了彎，繼續往前衝。衝到低窪的地方，渠底是硬底，水不陷，穩穩地流過去。水越流越遠，越流越快，像一條銀色的帶子，在陽光下閃著光。
村民跟著水跑。趙大壯跑在最前面，鐵柱跟在他後面，一邊跑一邊喊：“水來了，水來了！”張寡婦提著籃子，跑不動，站在渠邊看著水，嘴裡唸叨著：“來了，來了，真的來了。”老李頭站起來，拄著柺杖，往前走了幾步，看著水，眼淚流下來了。他沒擦，就那麼流著。
水到了趙大壯家的田邊。趙大壯蹲下去，用手捧起水，喝了一口。“甜的。”他哭了。他哭的時候，臉上的肌肉抽動著，嘴咧著，像笑，又像哭。鐵柱站在他旁邊，看著他爹哭，自己也哭了。“爹，你別哭了。”趙大壯說：“我沒哭。我是高興。高興了，就流眼淚。”鐵柱說：“那我也是高興。”他用袖子擦了擦眼睛。袖子溼了，眼睛還是紅的。
水到了張寡婦家的田邊。她家的田在村西頭，地勢低，水先流到這裡。她站在田埂上，看著水從渠口湧出來，流進她家的田裡。田裡的裂縫合攏了，土變黑了。她蹲下去，用手摸了摸土。溼的，黏的，粘在手上。她把手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，土腥味，好聞。她笑了，笑起來，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了。
（——水來了。從渠口到渠尾，不到半個時辰。走了幾十年的旱地，第一次喝到水。水是渾的，黃的，帶著土腥味，但好喝。甜。種地的人說甜，就是甜。甜了，就有希望。有了希望，就不苦。）
水到了渠尾。渠尾在劉家莊最遠的田邊上，那片乾裂了十幾年的田，終於等到了水。水從渠口湧出來，嘩嘩地流進田裡。裂縫合攏了，泥變黑了，水面上漂著枯草和幹葉，慢慢地往前推。趙伯站在田埂上，看著水。他沒笑，也沒哭。就那麼站著，看著。風吹過來，他的衣裳飄了飄。陳默走到他旁邊，也看著水。兩個人站在那兒，不說話。過了很久，趙伯開口了。
“陳先生，你辦成了。”
陳默說：“辦成了。”
趙伯說：“這片田，十幾年沒澆過水了。我小的時候，這裡還有水。後來水越來越少，越來越少，最後幹了。幹了，就裂了。裂了，就荒了。荒了，就沒人管了。我老了，管不了了。你管了。你管了，它就活了。”他蹲下去，用手捧起水，喝了一口。水是渾的，有土腥味。他嚥下去了，笑了。他笑起來，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，像乾裂的河床被水潤溼了。
“甜。”
阿狗也來了，他蹲下去喝了一口。“甜。”趙大壯也喝了。“甜。”鐵柱也喝了。“甜。”張寡婦也喝了。“甜。”老李頭也喝了。“甜。”每個人都說甜。陳默也喝了。不甜。是土腥味。但他沒說話。他說甜，就甜。大家說甜，就甜。甜了，就有希望。有了希望，就不苦。
村民在渠邊歡呼，有的喊，有的叫，有的唱，有的跳。有人放了一掛鞭炮，噼裡啪啦的，響了好一陣。煙散了，地上落了一層紅紙屑。孩子們在渠邊踩水，濺起黃泥湯，濺了一身，也不怕髒。鐵柱把水潑在王小毛身上，王小毛尖叫著跑開了。阿狗站在渠埂上，咧著嘴笑，笑得合不攏。
陳默站在渠邊，看著那些人。有的人在笑，有的人在哭，有的人在喊，有的人在跳。他們高興，他也高興。但他沒笑，沒哭，沒喊，沒跳。他站在那兒，看著水。水還在流，嘩嘩的，不停地流。他看了一會兒，轉身往回走。
阿桂跟在後面。“哥，你咋不笑了？”
“笑了。”
“沒笑。你臉上沒笑，心裡笑。”
陳默沒說話。她說的對。他心裡笑。
下午，錢某來了。
他一個人來的，沒帶打手，沒穿綢衫，穿了一件灰布長衫，洗得發白。他站在渠邊，看著那些水。水從渠口流過來，流到他的地邊，繞過去了。他的地在高處，渠在低處，水過不去。他看了一會兒，轉身去找陳默。陳默正在渠尾跟趙伯說話，看見錢某走過來，愣了一下。錢某走到他面前，停下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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