錢某轉身走了。走了幾步，又停下來，回頭看著陳默。
“陳珩，你這個人，有種。有種的人，不怕死。不怕死，就敢幹。敢幹，就可能成。成了，你就是爺。敗了，你就是鬼。你成了。”
他走了。陳默站在渠邊，看著他的背影。風吹過來，涼涼的。他把手縮排袖子裡。
（——錢某。他來了。他不是來搗亂，是來求水。他求水，是因為他的地幹了。地幹了，他就沒糧。沒糧，他就餓。他不想餓，所以來求我。我答應了他。答應他，不是因為他有錢，是因為他的地也是地。地幹了，就該有水。有了水，就能活。活了，就好好的。）
阿狗走過來，站在陳默旁邊。“哥，你怎麼答應他了？他以前搗亂，你忘了？”
陳默說：“沒忘。”
阿狗說：“沒忘你還幫他？”
陳默說：“幫他，不是幫他的壞。是幫他的地。地是好的。地不分好人壞人，誰種它，它就長。長了，就有糧。有糧，就不餓。不餓，就好好的。”
阿狗看著他，看了一會兒。“哥，你變了。以前你恨他，現在你不恨了。”陳默說：“恨了沒用。恨了，就不幫他。不幫他，他的地就幹。幹了，他就沒糧。沒糧，他就餓。餓了，他就更壞。更壞，就更恨。恨來恨去，兩敗俱傷。不如不恨。不恨，就幫他。幫他，他的地活了。活了，他就不餓了。不餓了，就不那麼壞了。不那麼壞了，就不恨了。不恨了，就好好的。”
阿狗張了張嘴，沒說出話。他轉身走了。
傍晚，陳默回到家。阿桂在灶臺前煮粥，火光映著她的臉，紅紅的，亮亮的。她看見陳默進來，站起來。
“哥，錢某來了？”
“來了。”
“他找你幹什麼？”
“修支渠。他的地澆不上，想出錢修支渠。”
“你答應了？”
“答應了。”
阿桂看著他，看了一會兒。“哥，你不恨他了？”
陳默說：“恨了沒用。”
阿桂說：“你以前不是這樣。以前他搗亂，你跟他對著幹。現在你幫他，他就不搗亂了？”
陳默說：“他不搗亂，是因為他的地幹了。地幹了，他沒心思搗亂。他只想著水。有了水，他就不想了。不想了，就不搗亂了。”
阿桂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手。手很細，指甲縫裡有泥。“哥，你越來越會做人了。”
陳默沒說話。他把鍬靠在門口，走到灶臺前，從鍋裡端起那碗粥，喝了一口。粥很稠，米粒一顆一顆的，能嚼出甜味。他喝得很慢。
阿桂站在旁邊，看著他喝。“哥，渠通了。水來了。田活了。你該高興。”
陳默說：“高興。”
阿桂說：“你沒笑。”
陳默說：“笑了。在心裡。”
阿桂看著他，看了一會兒。“哥，你心裡笑，臉上也笑一下。笑了，我就高興。高興了，就多做幾個饅頭。多做幾個，你吃。你吃了，有力氣。有力氣，就多幹活。多幹活，就多打糧。多打糧，就多賣錢。多賣錢，就多還債。還了債，就不欠了。不欠了，就安心。安心了，就好好睡。好好睡，就好好活。好好活，就好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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完章九十八第
